画框里的风与屏幕后的谎

　　集训基地的空调总带着股铁锈味，混着松节油和铅笔灰的气息，在盛夏的午后发酵成黏稠的网。钟俞把153章结尾祁玄一送的画框塞进储物柜最深处时，指腹还残留着素描纸粗糙的纹理——那上面是十八岁的她，扎着乱糟糟的马尾，蹲在操场沙滩上，后脑勺对着画框外的人，像只警惕又好奇的幼兽。

　　“钟俞！发什么呆？色彩老师巡场了！”

　　后排传来盛琦琦的提醒，带着他惯有的漫不经心。钟俞猛地回神，才发现水彩盘里的钴蓝已经干成了块，笔尖悬在画纸上方，洇出一个浅灰的圆点，像极了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已读不回”。

　　三天前，她瞒着所有人去了邻市的咖啡馆。

　　网恋对象“林野”是她在美术论坛认识的，头像用的是莫奈的睡莲，说话总带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会在她熬夜改画时发“别熬了，你的笔触比月亮还亮”，会在她抱怨祁玄一又摆臭脸时回“或许他只是不大会笑”。

　　直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等来一个顶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对方挠着头说“我就是林野，照片是我儿子的”，钟俞才知道，那些让她心动的深夜对话，不过是某个陌生男人用来打发时间的谎言。

　　她没当场发作，只是起身时碰倒了椅子，金属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像在为这场荒唐的奔现敲丧钟。

　　“水洒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出现在视野里，捏着张干净的纸巾，轻轻按在她打翻的水杯边缘。钟俞抬头，撞进祁玄一的眼睛里——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铅笔印，大概是画速写时不小心蹭到的。

　　集训室里很吵，铅笔划过画纸的沙沙声、老师训斥学生的吼声、还有盛琦琦偷偷和男友打电话的气音，搅成一团混沌。可钟俞的耳朵里，却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和祁玄一，本该是两条平行线。

　　他是重点高中的美术特长生，目标是中央美院，画板永远整洁，颜料按色系排得像色谱表。她是普通高中的“问题学生”，靠着突击集训才勉强摸到艺考的边，画具袋里永远乱糟糟，橡皮上还沾着去年的颜料。

　　若不是学校把不同高中的集训生塞进同一个画室，他们大概这辈子都只会是“有点眼熟”的陌生人。

　　“谢…谢谢。”钟俞接过纸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烫得像被松节油泼了似的，猛地缩回手。纸巾掉在地上，沾了片水渍。

　　祁玄一没说话，弯腰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的动作很慢，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钟俞想起他送的那张素描——原来他看人的时候，是这样的视角。

　　“画砸了？”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那张被洇了圆点的画纸上。

　　钟俞下意识把画纸往画板后藏了藏。这张画她画了三天，主题是“夏日”，她想画操场的沙滩，画那个递画框的人，可落笔时，满脑子都是咖啡馆里那个中年男人的脸，和手机里那些温柔的谎言。

　　“关你什么事。”她梗着脖子回嘴，声音却发虚。

　　祁玄一没再追问，转身要走，却在经过她身后时，停了半秒。“论坛上的人，别太当真。”

　　钟俞猛地回头。

　　他怎么知道？

　　祁玄一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背对着她，开始用美工刀削铅笔。阳光从天窗斜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碎发落在后颈，像她画里总也画不好的笔触。

　　钟俞盯着他的背影，突然鼻子一酸。

　　她想起奔现失败那天，坐在回程的公交上，眼泪怎么也忍不住，糊了满脸。当时她在心里骂了一万句“蠢货”，骂自己居然会相信虚拟世界的温柔，骂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像余静静那样清醒，为什么总是学不会祁玄一的冷静。

　　可此刻，被这个人轻飘飘戳破秘密，她却没觉得难堪，反而有种奇异的委屈，像小时候摔破膝盖，被大人撞见时，才敢放声大哭的冲动。

　　“喂，祁玄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蠢？”

　　祁玄一削铅笔的动作顿了顿。

　　集训室里的喧嚣好像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钟俞看见庄星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速写本，目光在她和祁玄一之间来回扫，带着种探究的锐利。而曾耀正趴在余静静的画板旁，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逗得余静静弯起了眼睛。

　　盛琦琦挂了电话，冲她挤眉弄眼，用口型说“修罗场啊姐妹”。

　　祁玄一终于转过身，手里捏着支削好的6B铅笔，笔芯黑得发亮。他看着她，眼神很静，像暴雨前的海面。

　　“不蠢。”他说，“只是……”

　　只是什么？

　　钟俞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后半句。是“太天真”？还是“太闲了”？

　　可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重新转回去，拿起画笔，在自己的画纸上落下第一笔。炭黑色的线条在白色画纸上铺开，利落又坚定，像在给这场没头没尾的对话，画了个未完待续的省略号。

　　钟俞盯着那道线条，突然觉得眼眶更烫了。

　　她低下头，用沾满颜料的手指抹了把脸，却把蓝色和黄色蹭到了颧骨上，活像只打翻了调色盘的猫。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集训室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把松节油的味道吹得满室都是。钟俞重新蘸了颜料，这一次，笔尖落在画纸上，没有再犹豫。

　　她要画一片海。

　　不是莫奈画里模糊的睡莲，是她见过的、带着咸湿气息的蓝海。沙滩上要蹲个扎马尾的女孩，而远处的礁石上，站着个白T恤的少年，背对着她，却在画框里，藏着整个夏天的风。

　　至于那个叫“林野”的谎言，就让它跟着那杯打翻的水，蒸发在集训室闷热的空气里吧。

　　反正，她现在有更重要的画要完成。

　　比如，眼前这张。

　　比如，画框里那个没画完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