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存忠先生落葬宁州山野,萧瑟秋风便日日漫过剧团青砖院墙。
不过月余,剧团人事便接二连三变动,像枝头留不住的秋叶,一片片簌簌别离。
最先动身的是古存孝。
启程那日,天色灰蒙蒙的,秋风卷着落叶扫过青砖院巷。
周存仁与裘存义早早候在门口,两人一身素布旧衫,鬓边霜色愈浓,默默陪着古存孝走过熟悉的角角落落。
三人步履迟缓,最终停在门口那间的旧门板房前。
靠窗那张简陋床铺空空荡荡,那是苟存忠睡了数年的床。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只是再也等不到那个严苛又温柔的师傅。
满目空寂,触景生悲。
无人开口言语,片刻沉寂后,三道苍老沙哑的唱腔齐齐响起,是秦腔经典《哭墓》。
一曲终了,余韵沉落秋风。
古存孝重重叹了口气,再未多言,背上行囊,转身踏出了宁州剧团的大门,从此杳然远去。
别离接踵而至,不曾停歇。
没过几日,文化局调令下达,周存仁被正式调任文职,彻底离开深耕半生的戏台。
临行前,他特意寻了明绕与易青娥,在日日练功的青石板院里道别。
朝夕相伴数年,周存仁待明绕如亲徒,手把手教她武旦身段、戏场风骨,磨尽她一身莽撞野性,成全了她台上的飒飒锋芒。
明绕望着鬓染白霜的老师傅,眼底盛满不舍,嗓音微微发哑。
“师傅,我舍不得您。”

周存仁望着眼前已然亭亭玉立、能独挑一台大戏的少女,眉眼温和释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绕娃,我能教你的全都教给你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他语气恳切,满是期许。

“往后戏台路长,就靠你和青娥两个丫头,自己站稳脚跟,好好唱戏。”
话音落,他又看向身侧沉静乖巧的易青娥,再三叮嘱二人彼此扶持,潜心唱戏,不负初心。
没多久,裘存义也收拾行囊,辞别剧团,归了老家山野。
昔日护着两个小姑娘长大成材的四位老师傅,至此尽数离散。
易青娥静静立在空旷的院中,望着空荡荡的戏台,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大块,空落落的疼。1
这离别看得人鼻子酸
她眼眶泛红,鼻尖酸涩,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绕绕,我心里慌。”
如今恩师四散,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存家班名头,徒留回忆。
她最怕的,是热闹落尽,到头来这方戏台、这偌大剧团,只剩她孤零零一人。
明绕瞧着她眼底的惶恐落寞,伸手紧紧攥住她微凉的指尖,掌心温热有力,稳稳稳住她摇晃的心绪。
“青娥,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人这一生,本就是不断相逢,不断别离。”

“师傅们只是换了种方式陪着我们。就算所有人都走了,我也不会走。我和你会永远在一起。

一字一句,熨帖了易青娥满心的惶恐不安。
北山剧院的大戏落幕已久,可那场《双锁山》《杨门女将》的惊艳唱腔,依旧在北山百姓口中久久流传。
十里八乡的人,都记住了宁州剧团两个亮眼的小姑娘。
宁州县秦腔剧团凭此两场大戏名声大噪,口碑爆棚,资源,赞誉接踵而至,整个剧团一派欣欣向荣。
剧团上下人人满心欢喜,唯独往日抱团排挤的一众女学员,心底积满了酸意。
日日私下扎堆嚼舌根,言语间满是不甘与非议,嫉妒两人年少成名,独占所有荣光与偏爱。
人群之中,最耿耿于怀的便是楚嘉禾。
昔日众星捧月的她,如今彻底被两人盖过锋芒,心底的不甘与嫉妒日日滋生,愈发执拗。
恰逢省秦剧团扩招,楚嘉禾借着家里的人脉关系,早早打通门路,拿到了调往省秦的名额。
她心里始终惦记着封潇潇,便特意寻了空闲,找到练功结束的封潇潇。
秋日暖阳洒落院落,楚嘉禾拦住他的去路,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与优越感。

“封潇潇,我调去省秦了,那边平台大、机遇多,比县里剧团好太多。

我帮你打听了,那边还有名额,我们一起去吧?”
她满心笃定,以为这般难得的机会,封潇潇定然不会拒绝。
可封潇潇只是微微抬眸,眉目清隽端正,没有半分迟疑,径直摇头拒绝。
他身姿挺拔,语气平静却决绝,不掺半分含糊。

“不了,恭喜你啊。”
楚嘉禾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涌上浓浓的错愕与不甘。
还欲再劝,却见封潇潇已然转身,径直离去,不留半分余地。
剧团流言纷扰,人心参差,可细碎是非终究扰不散两个少女的初心,也隔不开千里奔赴的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