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外的日军守兵散漫伫立,隔着铁栅栏远远张望,听不懂半句中土方言。
周遭只剩死寂的风声,正好给了二人喘息私语的空隙。
铁笼边,解徵绕侧头避开看守视线,凑到吴老狗身侧,压低嗓子,蹩脚的长沙话磕磕绊绊往外蹦。
“吤些鬼子哈蠢的,盯哒半天,一点名堂都没看出来。”

语调软乎乎的,腔调歪歪扭扭。
半点没有地道长沙话的利落劲儿,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混杂其中,怪异又好笑。
吴老狗原本紧绷的肩线骤然一松,眼底沉沉戾气尽数褪去,忍不住低低笑出声,偏头看她。

“你这也叫长沙话?别糟蹋长沙城的方言咯,外地人听了都得笑。”
“笑什么笑!”

解徵绕恼羞成怒,抬手捶了一下他的胳膊,带着几分娇蛮。
“我偷偷跟着八爷学了好几句,他说我学得贼正宗,你就是故意挑刺笑话我。”

山洞外头是重兵围困,笼里是吃人的邪兽,两人身陷绝境前路未卜。
旁人怕是早已心神惶惶,偏他还能悠然打趣,实在让她又气又无奈。
吴老狗收了几分笑意,却依旧眉眼弯弯,凑近她半步。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她的耳畔,嗓音压得极低。

“有你在旁边闹,再凶险的地方,也没那么吓人了。”
简单一句,瞬间堵得解徵绕没了脾气。
方才打闹的雀跃尽数褪去,心头漫上一层软软的酸涩。
“也不知道我师父有没有找我……我凭空失踪这么久,他肯定要急疯了。”

她孤身漂泊多年,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此刻身陷绝境,心底终于翻涌出孩童般的念想。
“我突然好想回杭州,想看看我爹娘,记不清他们模样这么多年,说不定回去就能想起来了。”

吴老狗看着她垂着的眉眼,拉过她的手。

“等咱们出去,我陪你一起回去。”

“去杭州,见你爹娘,陪你回家。”
少年人的承诺落在耳畔,郑重又滚烫。
解徵绕心头狠狠一颤,脸颊瞬间晕开一层浅浅绯红,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放缓。
心头纷乱的心跳,早已失了原本的节拍。
她垂眸不敢抬眼望他眼底真挚情愫,故作别扭地轻声反问。
“要你陪做什么?我们……我们是什么关系?”

吴老狗眼底笑意更深,低笑应声。

“我们可正经拜过天地的,你可别学那戏文里做负心汉。”
解徵绕耳尖发烫,垂着眸,指尖无意识轻轻抠着衣角,心跳纷乱不止,整个人彻底乱了心神。
就在两人氛围温柔缱绻之时,远处值守的日军士兵终于不耐,生硬晦涩的呵斥声骤然划破山洞的安静。
“吴五爷!快点!驯兽!不要磨蹭!”
温馨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吴老狗挑眉,压下眼底温柔,转头看向铁笼里躁动不止的窄娘娘。
方才吞食黄牛的巨兽早已饿极,庞大的身躯在铁笼里来回冲撞。
厚重铁栏被撞得哐哐作响,震得满地碎石簌簌滚动,腥风阵阵扑面而来,凶煞骇人。
他拿起一根竹竿将残留的鲜肉挂在上面,故意悬在铁笼缝隙外,不进不退。
窄娘娘发狂般扑撞笼栏,巨大的兽影反复冲撞,焦躁的嘶吼声震得耳膜发疼。
换做旁人早已心惊胆战,吴老狗却神色淡然,见怪不怪,指尖稳稳拎着肉块,悠哉戏耍一般,半点不急。
解徵绕站在一旁,正看着他熟练的驯兽手法暗自出神,耳畔忽然掠过一声极轻的鸟鸣。
清脆灵动,穿透山洞厚重的腥腐浊气,清晰落进耳中。
她瞳孔骤然一亮,瞬间摒住呼吸,细细侧耳分辨。
前几日阿秃殒命,她亲眼所见,心底惋惜不已。
她记得天蓬悲痛之余,将仅剩的小翠交到吴老狗手中。
以备不时之需,众人都以为被困地底,小翠定然也难逃一死。
没想到,它竟然活了下来。
解徵绕连忙轻轻扯了扯吴老狗的衣袖,眼神急促又惊喜,示意他听。
吴老狗闻言心头一震,瞬间收敛所有戏谑,凝神侧耳。
下一瞬,细碎的羽翼扑腾声从山洞顶端岩缝传来。
一抹小巧的身影灵巧钻出,稳稳盘旋一圈,直直朝着他飞扑而来。
小鸟羽翼完好,灵动依旧,丝毫没有受困受损的模样,显然一直藏在隐秘岩缝中,安然无恙。
巨大的惊喜瞬间席卷心头,这是被困隔世楼以来,唯一的喜事。
吴老狗眼底掠过难得的激动,立刻抬手,温柔接住落掌的小鸟。
小心翼翼拢进衣襟怀里,牢牢藏好,生怕被远处的日军发现踪迹。
死寂凶险的山洞里,方寸温热的怀间,藏着绝境里唯一的生机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