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哀思无眠,整座北山剧院都浸在沉沉悲恸里。
天光微亮时,所有人收拾好心情,敛去眼底哀伤,依着梨园规矩,整装登台。
大戏未毕,弦歌不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后台灯火通明,脂粉松香依旧,却少了往日的鲜活热闹,只剩一片肃穆沉静。
明绕端坐镜前,任由化妆师细细勾勒眉眼,盘起武旦发髻,利落的靠旗和飒爽的戏服上身。
昔日大院里桀骜莽撞的少女,经数年梨园苦修,早已褪去青涩稚气,眉眼间尽是刘金定的英气傲骨。
今日她身担两场重戏,开场独戏《双锁山》,压轴助阵《杨门女将》。
两场重担,分毫差错都出不得。
妆发落定,她望着铜镜里一身戏装的自己,抬手轻轻抚过平整的戏襟。
明绕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残存的悲恸与紧张。
易青娥已然备好穆桂英的行头,快步走上前。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嗓音还带着昨夜哭过的微哑,却满是笃定。

“绕绕,别紧张,你最好看,也最稳。”
明绕转头,对上挚友澄澈的眼眸,微微点头。
“谢谢你,青娥。”

下一秒,台前锣鼓骤然炸响,铿锵利落的节奏穿透剧院,第一场《双锁山》,正式开锣。
帷幕缓缓拉开,明绕提步登台。
鼓点疏密得当,声声铿锵,熟悉的韵律落进耳畔,往日日夜苦修的画面尽数涌上心头。
山城武校的寒暑苦练,宁州剧团的晨昏打磨。
无数个熬夜抠身段和练气息的深夜,此刻都化作台上稳稳的底气。
她身姿飒爽挺拔,刘金定的桀骜烈性,坦荡赤诚,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
台步行云流水,武打招式利落遒劲,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规整,分寸丝毫不差。
唱腔清亮开阔,抑扬顿挫间,既有少女鲜活灵动,又有巾帼侠女的凛然傲骨。
整座剧院鸦雀无声,满堂观众尽数被台上这年少飒爽的武旦折服。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一道挺拔身姿格外惹眼,静静立在靠前的位置,目光一瞬不离地锁在戏台中央。
陆江来一身利落的部队作训衬衣,身姿笔直如松,宽肩窄腰。
他褪去了少年的稚气青涩,彻底长成了清俊挺拔的翩翩青年。
短发利落干净,眉眼深邃明朗,下颌线条利落分明。
眉眼间依旧是当年的赤诚热烈,却多了军营淬炼出的沉稳硬朗,气质卓然。
周身自带军人的端正飒气,格外抓人目光。
他升任班长的第二周,便紧赶慢赶调了假期,千里奔赴而来,恰好赶上明绕人生第一场专属戏台。
数年未见,那个在大院里爱打抱不平,那个千里远赴宁州的明绕。
已然长成了台上光芒万丈,英姿飒爽的角儿。
陆江来怔怔望着台上亮眼的红色身影,心脏狠狠撞着胸腔,密密麻麻的悸动席卷全身,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数年山海相隔,书信往来,他无数次想象过她登台的模样,却不及此刻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惊艳。
身旁的刘红兵看得真切,见他一副失魂失神的模样,笑着低低打趣。

“急啥呢,哥给你说这才开场,等下还有《杨门女将》,好戏还在后头。”
陆江来目不转睛,视线分毫未从明绕身上挪开,嗓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与执拗。

“我就喜欢看她演的。”
说话间,他伸手抓起身侧的老式相机,指尖利落按下快门。
他不愿错过她台上的每一个身段,将她从未见过的耀眼模样,都定格留存。
一折《双锁山》落幕,满堂掌声轰然炸裂,经久不息。
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为这个年少出彩的武旦新人深深折服。
不等掌声落尽,陆江来已然攥紧提前备好的花束,转身就往后台方向快步走去,脚步急切又慌乱。
刘红兵见状连忙伸手拉他。

“哎,相机,把相机给哥留下!”
陆江来随手将相机塞进他怀里,脚步未停,满心满眼只剩刚落幕的少女。
后台入口守着工作人员,伸手将他拦下。
“同志,后台闲人免进,不能入内。”

“我送个东西,马上就走。”
少年身形挺拔立在门口,带着军人独有的端正,语气急切却温和

“明绕……”
正僵持间,正抬手换装的明绕,闻声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明绕的动作骤然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