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驱车赶至李府,朱漆大门缓缓敞开。
寂静院落一览无余,全然没有预想中宴会的喧嚣热闹。
所谓宴会,从头到尾,便只有李荣彰和李柏则父子,再加上他们二人,寥寥四人。
慕容清绕与慕容清峄一前一后踩着青石地砖缓步入院,庭中一棵苍劲老桑树猝然撞入眼底。
枝桠虬结,遮天蔽日,岁岁年年伫立在此,见证着他不堪的过往。
慕容清峄脚步骤然凝滞,太阳穴突突胀痛,刺骨的记忆瞬间冲破尘封,汹涌席卷四肢百骸。
幼时在李家,无依无靠的那些年月。
他无数次被李荣彰死死摁在这棵桑树下,拳脚加身,苛责辱骂,受尽非人磋磨。
旁人养儿惜儿,他在李荣彰眼里,却连蝼蚁野草都不如。
旧痛翻涌,沉郁戾气悄然缠上眉眼,周身温度骤冷。
堂前廊下,李荣彰端坐太师椅上,一身暗色锦袍,面容威严沉肃,自带上位者的刻薄倨傲。
望见进门的慕容清峄,他眼底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只剩刺骨的嫌恶与冰冷。
不等二人行礼,劈头盖脸的斥责便骤然落下,字字凌厉如刀。

“你倒还有脸面。入狱三年,污尽两家名声,如今归府依旧不知安分,处处惹是生非。”

“若非柏则顾念情分,你这辈子,都踏不进我李家大门。”
字字句句,全盘否定他所有隐忍与筹谋。
可话音落转,他转头看向伫立的李柏则。
紧绷的眉眼瞬间松弛,冷硬的声线尽数化作温和宠溺,反差悬殊得刺眼。

“柏则,听说你升督察了,做得很好。”
这般温情脉脉的父子和睦,衬得慕容清峄愈发像个多余的外人。
慕容清绕静立一旁,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嗤。
李荣彰这只老狐狸,虚伪凉薄,她素来心知肚明。
她依着礼数,微微颔首,轻声唤道。
“李伯父。”

话音落地,李荣彰仿若未闻,目光径直越过她,半点落在她身上的余光都无。
打心底里,他从未将慕容家养女的身份放在眼里,更不屑与她虚与委蛇。
慕容清绕神色未变,温顺的眉眼无半分窘迫难堪,安然自若,将这份刻意的轻视淡淡接下,不动声色。
僵持间,李柏则轻声开口。

“父亲,我先带清绕去祭拜母亲,尽一份心意。”

“我也去。”

“你不必去,我有话跟你说。”
李荣彰当即驳回,语气强硬。
慕容清峄微怔,终究顺从点头。
两人侧身擦肩而过的刹那,无人察觉的光影盲区里。
一只骨节微凉的手指悄然探出,轻轻勾住了她纤细的小拇指。
力道极轻,一瞬相触,即刻松开,快得如同错觉。
慕容清绕指尖微僵,心口那片好不容易冰封的沉寂。
骤然被这细碎的触碰搅出一圈涟漪,爱恨纠缠的酸涩悄然漫涌。
她不曾回头,脚步未顿,跟着李柏则默然离去。
庭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秋风扫过桑树枝桠的轻响。
待两人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院中最后一丝温和假象彻底碎裂。

“你与霍敏贤的婚约,是你唯一的价值。

“尽快完婚,稳住霍家资源,将军火渠道握稳,这才是你该做的本分。”
所谓父子重逢,所谓归家宴请,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利用。
慕容清峄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自嘲,喉间腥涩翻涌,尚未开口。
一旁佣人已然躬身上前,端来一方白瓷圆盘。
盘中静静铺着的生肉,色泽暗沉,肌理分明,还带着未褪尽的猩红血丝,生冷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