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51

北山剧院的鎏金大幕缓缓拉开，满场灯火骤然倾泻而出，照亮空旷恢弘的戏台。

存家班师兄弟四人并肩立在台中央，错落的光影落在他们染霜的鬓发上，一瞬恍如隔世。

半生风 雨跌宕，始终守着这一方方寸戏台，不肯轻易退场。

今日重聚北山，只为唱完未了的戏，给自己操劳奔波、忠于戏魂的一生，画一个圆满的收尾。

后台胭脂松香袅袅，暖黄灯光温柔铺洒。

易青娥捧着头面，指尖轻柔，细细替苟存娥规整发髻头冠，动作熟稔又恭敬。

数年师徒相伴，她早已把几位老师傅的栽培之恩刻进心底，举手投足皆是晚辈的赤诚敬重。

明绕捏着胭脂油彩，站姿松弛自然，不像往日练戏时的利落凌厉，指尖轻重有度，细细为苟存忠铺底上妆。

她眼底藏着温和的肃穆，看着镜中人沉静的眉眼，心底悄悄沉了几分怅然。

这些年，是这几位存字辈老师傅，在她们无人撑腰的日子里，倾囊相授。

护着她们从泥泞里站起，一步步站上戏台中央。

妆色渐匀，苟存忠望着铜镜里覆上戏妆的自己，沉寂多年的眼底泛起一丝微光，嗓音带着年岁沉淀的沙哑。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戏服纹路，过往的遗憾与郁结，尽数凝在一句轻叹里。

一席话落，后台几人皆默然无言。

半生执念，一生坚守，不过是求一个问心无愧，求一场圆满落幕。

《鬼怨·杀生》作为整场大戏的开篇首折，分量极重。

台前幕后尽数屏息凝神，乐队锣鼓静待指令，无人敢有半分松懈。

台下座无虚席，千余观众静静端坐，连细碎的低语都尽数消散，所有人都在静待这位老艺人的压轴开唱。

须臾，板胡起调，锣鼓轻落。

苟存忠一身凄艳戏装，碎步登台。

苍凉悲怆的唱腔骤然破开沉寂，一字一句，泣血含怨，顿挫转折皆是半生沉淀。

台上孤影孑然，水袖翻飞起落，眉眼凝着悲愤与不甘，将李慧娘的冤屈绝望，世道不公尽数唱透。

那声声秦腔穿透戏台，撞进人心，悲而不颓，怨而不伤。满堂观众静静聆听，无人喧哗，无人分心，尽数被这暮年唱腔里的风骨与执念撼动。

一折唱罢，满堂寂然，余韵久久不散。

苟存忠稳稳收势，气息微微紊乱，却依旧维持着台上行姿，躬身谢过短暂掌声，才转身快步退回后台。

刚踏下台阶，他身形便轻轻晃了晃，脚步虚浮无力，连日操劳加上年岁垂暮，高强度的唱做身段，早已耗尽了他残存的体力。

守在侧旁的周存仁快步上前扶住他，眉头紧锁，语气满是担忧。

苟存忠抬手摆了摆，面上带着戏妆，看不出神色起伏，只嗓音沙哑固执。

他嘴上应着放缓节奏，心底却早已打定主意，这憋了半生的三口连珠火，今日必当圆满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