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透,剧团宿舍早已落尽喧闹,只剩窗外秋风穿枝的轻响。
易青娥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白日排练的慌乱,与封潇潇对戏时心底藏不住的悸动,还有错失坦然的局促。
一遍遍在心头翻涌,搅得她心神不宁。
少女懵懂的情愫,像檐角悄悄滋生的藤蔓,缠得人心尖发痒,又带着几分无处安放的羞怯。
不知熬了多久,静谧夜里,一阵轻柔的吉他弹唱声再度悠悠传来。
还是傍晚那首《兰花草》,裹着夜色的温柔,丝丝缕缕钻进窗缝。
易青娥心头微动,终究按捺不住,轻轻披起外套,踮着脚尖掀开房门,走了出去。
月下的青砖路清冷静谧,树影斑驳错落。
她循着琴声快步往前,目光直直望向梧桐树下那道弹琴的少年身影。
心底的羞涩与欢喜交织,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
可刚走出几步,抬眼的瞬间,所有心绪骤然僵住。
对面老戏台的廊檐下,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苟存忠一身素色布衫,负手而立,脊背挺直,月色落在他眉眼间,添了几分肃穆沉静。
而他身侧的明绕,没有练功时的利落锋芒,只是安安静静陪着老师傅站在那里。
易青娥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慌了神。
她全然顾不上树下的封潇潇,下意识收回目光。
快步朝着廊檐的两人走去,步子仓促,带着几分做错事的局促。
梧桐树下的吉他声,也在这一刻轻轻停了。
苟存忠看着眉眼局促的小姑娘,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低低冷哼了一声。

“明绕,你跟她说说。”
气氛瞬间沉静下来,几分微妙的凝滞漫在晚风里。
明绕见状,转头朝着梧桐树下的方向扬了声。
“封潇潇,夜深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树下的封潇潇望着两道背影,了然地点头,落寞收起了吉他。
待院中彻底清净,明绕伸手轻轻拉住浑身拘谨的易青娥,指尖带着温热的暖意。
“走,回你小屋说。”

两人踏着月色,缓步走到伙房旁易青娥独居的僻静小屋。
明绕随手带上门,转身看着垂着眸,一言不发的易青娥,语气真诚。
“青娥,你是真的喜欢封潇潇吗?”

一句话,轻轻戳破了少女藏在心底最隐秘的心事。
易青娥肩头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耳根瞬间染上绯红。
羞怯得根本抬不起头,支支吾吾半天,也不好意思出声应答。
这般纯粹懵懂的欢喜,于她而言太过新鲜,也太过羞怯,让她不知该如何言说。
明绕看着她这副局促腼腆的模样,她上前轻轻拉过易青娥微凉的手,掌心紧紧裹住她攥紧的指尖。
“喜欢一个人从来不是错事,不用藏着掖着,更不用觉得羞愧。”

她想起两人初遇至今,易青娥永远隐忍,遇事总先委屈自己。
习惯性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不敢外露半分。
“我们都是普通人,会心动,会欢喜,再正常不过。”

“人本来就会向往世间所有的美好,封潇潇踏实稳重,待人赤诚,你喜欢他,一点都不奇怪。”

明绕的声音很轻,落在寂静小屋里,熨帖着易青娥忐忑不安的心。
“你不用因为旁人的眼光拘束自己,也不用因为身在剧团,身负戏份就压抑本心。”

“你从来不用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弄丢最真实的自己,有真本事的你更配得上这份喜欢。”

易青娥静静听着,鼻尖微微发酸,积攒已久的羞怯与忐忑,尽数被这番温柔的话语抚平。
她缓缓抬起眼眸,澄澈的眼底褪去了所有局促,多了清亮的笃定,重重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绕绕。”
她反手轻轻握住明绕的手,眉眼沉静,语气认真又坚定。

“你放心,我不会乱了心神。情愫是私人心事,戏台是立身根本,我分得清。

“ 这次的穆桂英,我一定好好演,绝不辜负师傅的栽培,也不辜负我们这么久的苦练。”
“我相信你。”

月色透过窗棂,落在两个相依的少女身上,温柔澄澈。
前路有戏台荣光,有年少心动,更有彼此岁岁相伴的底气,风雨不惧,步步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