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嘉禾开嗓清亮,调子规整无错,可整段唱腔轻飘飘的,像秋风卷起的废纸。
看着像样,内里空空荡荡,少了穆桂英肩担家国的沉韧风骨。
身段摆得端正,眼神却浮在表面,撑不起巾帼主帅的恢弘气度。
反观易青娥,一开口便压住了满场喧嚣。
她的嗓音本就通透辽阔,经经年苦练打磨,多了层层内敛的韧劲。
高低转折皆稳如流水,轻重缓急恰到好处。
台下围观的学员与老师们悄悄交换眼神,心底早已分明。
孰为璞玉,孰为顽石,戏台之上,从来最是公允。
何大锤抓着后脑勺,粗声粗气出了个折中主意。

“要不,让她俩分段轮换演穆桂英?汇演两场,各凭本事,也公平。”
这话一出,场内气氛微滞。
朱继儒淡淡摇头,没有半分犹豫。
他没有当众多说,只抬手示意众人解散。
院中人影散尽,排练厅只剩朱继儒和几位老师傅。
昏黄灯光落下来,朱继儒一锤定音。

“穆桂英就定易青娥了。服装和头面我来想办法,你们只管排戏。”
暮色浸透剧团院墙,晚风带着初秋的微凉,卷着淡淡的松香。
明绕陪着易青娥慢慢往宿舍走,青石路上脚步声轻缓细碎,消解了白日的紧绷心绪。
院里僻静的墙根下,忽然飘来温柔的弹唱声。
封潇潇坐在石阶上,抱着一把旧吉他,低低唱着轻快温柔的《兰花草》,调子轻柔绵长,漫过寂静夜色。
易青娥的脚步下意识放缓,耳廓悄悄染上浅淡的暖意,心口像是被柔软的猫爪轻轻挠着。
青涩的欢喜层层漫开,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切动人。
明绕瞥着她微红的耳尖,又看向不远处故作闲适的少年,忍不住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打趣。
“有些人平日里沉稳端正,一到夜里就孔雀开屏,生怕旁人看不见。”

话音刚落,巷口忽然传来沉重拖沓的脚步声。
一道单薄又熟悉的身影,背着鼓鼓囊囊的铺盖卷。
风尘仆仆立在月光下,眉眼疲惫却眼神清亮,正是阔别许久的胡三元。
明绕眼底的打趣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惊喜,快步上前两步。
“师傅!您回来了?”


“是,绕娃都长这么高啦?”
说完,胡三元目光先落在身前亭亭玉立的外甥女身上。
数年未见,昔日怯生生的乡下小丫头,已然长得出落挺拔,可生分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一路积压的担忧瞬间翻涌上来,他眼眶骤然泛红,嗓音带着奔波后的沙哑,满心都是疼惜。

“青娥,你在这儿……是不是受委屈了?”
他深知当年自己出事,连累外甥女在剧团处处受限,吃苦受挤,日夜煎熬。
易青娥连忙上前,轻轻扶住他的胳膊,眉眼温柔安定,细细轻声安抚。

“舅,我没受委屈。明绕一直护着我,师傅们也尽心教我练功,我这些年学得很好,也熬出来了。”
看着舅甥二人久别重逢,明绕心底温热通透。
她不愿留下打扰这份难得的团聚,便轻声开口道别,转身退回自己的宿舍,留二人独处叙旧。
夜深人静,秋夜寒凉。
胡三元躺在宿舍门外,听着屋内外甥女安稳的呼吸声,心底百感交集。
数年世事浮沉,剧团人事更迭,昔日光景早已物是人非,连最亲的外甥女,都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生疏。
《杨门女将》的排演日日紧凑推进。
所有人都清晰察觉,站上主角位的易青娥,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怯懦拘谨。
从前眼底的温顺柔软尽数沉淀,多了穆桂英该有的沉稳、果决与大气。
眉眼开合间,有将帅临阵的凛然,有肩担家国的格局,气场浑然天成。
戏里本是穆桂英教子训徒,沉稳威严的母子对手戏,可四目相对之间,两人眼底尽是藏不住的青涩缱绻。
眼神纠缠,身段呼应,没有半分长辈的肃穆端庄,反倒像少年夫妻遥遥相望。
硬生生把肃穆家国戏,演成了脉脉情深的相思戏。
气氛微妙得怪异,整场排练调性彻底偏移。
不止二人状态失常,一旁的楚嘉禾亦是心绪纷乱、不在状态。
错失主角的不甘、目睹两人默契暧昧的嫉妒,层层堵在心头。
她身段僵硬,唱腔紊乱,频频忘词失误,接连打乱整场排练节奏。
三人各怀心事,整场排练磕磕绊绊,漏洞百出。
古存孝耐着性子看完全程,终是压不住心底火气,猛地抬手拍响桌面,厉声喝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