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夜雨未消,转瞬又揉进细碎雪粒,冷雨夹着碎雪,顺着半敞的窗棂簌簌飘入卧房。
寒凉落满窗沿,沾湿桌角泛黄的信纸,也落在慕容清绕单薄的肩头。
她静坐原地,周身死寂,浑然不觉刺骨寒意。
指尖残留的淡淡血色未干,一滴猩红缓缓坠下,落在窗沿堆积的薄雪上。
晕开一点刺目的红,转瞬又被落雪浅浅覆盖。
她垂着眼,睫羽死寂低垂,浑然不觉刺骨寒意浸骨。
爱恨与愧疚层层积压,彻底拖垮了她本就孱弱多病的身子。
心口翻涌的酸涩钝痛连绵不绝,连带着呼吸都带着滞涩。
门外传来白茯轻缓的叩门声,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
“小姐,该服药了。”
一声又一声,反复数次,房内始终无人应答。
白茯正焦灼无措,廊间一道沉冷身影步步走近。
慕容清峄指尖接过佣人手中温热的药碗,眉眼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低声示意。

“你去休息,这里我来。”
白茯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终究不敢违逆,躬身悄然退去。
慕容清峄指尖轻推,未锁的房门应声轻开。
冷风裹挟着碎雪扑面而来,率先入目的,便是窗边那抹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影。
少女未着外衫,只穿一身单薄寝衣,松松垮垮覆着身子,肩头单薄瘦削,在风雪灯光里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鼻尖还挂着未干的血丝,脸色惨白如窗间落雪,毫无半分血色,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空洞颓然。
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恐慌与心疼狠狠攥住他的五脏六腑。
慕容清峄快步上前,将药碗随手搁在桌案上。
大步跨至她身前,取出贴身的干净素色手帕,俯身便轻轻覆上她的鼻尖。
他抬手替她按压止血,指尖触到的肌肤寒凉刺骨,冰得他心口发颤。
余光瞥见窗沿堆积的落雪,以及指尖滴落,染了白雪的点点猩红,眼底戾气瞬间翻涌。
他反手重重合上窗户,隔绝了漫天风雪,又取下榻边厚实的羊绒毯。
不由分说裹住她冰凉的身子,将她整个人牢牢裹在暖意之中。
层层毛毯裹紧了她单薄的肩背,却暖不透她冰凉的肌理,更暖不透她冰封沉寂的心。
做完这一切,慕容清峄方才直起身,漆黑的眼眸死死锁住她苍白死寂的眉眼,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慕容清绕,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风雪骤停,屋内寂静得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
他从未这般生气。
气她事事独自硬扛,气她拿命煎熬自己,气她明明满身伤痕,却永远装作无坚不摧。
慕容清绕静静靠着窗沿,被毛毯裹得严实,却依旧浑身发冷。
她缓缓抬眸,苍白的唇角勉力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飘飘的,带着几分自弃的漠然,温顺又残忍。
“二哥何必动怒呢。”

她声音轻哑,带着久病的虚浮,眼底却无半分波澜。
“祸害遗千年,我作恶半生,筹谋算计,手上沾血,哪里会轻易死。我自然要好好活着的。”

好好活着,看着所有仇人覆灭,看着这场荒唐棋局落幕。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那道坚守十余年的围墙,早已轰然坍塌,碎得彻底。
她拿着他的真心当博弈筹码,拿着他的隐忍当无关戏码,甚至数次冷眼刺伤他的赤诚。
何其荒唐,何其残忍。
慕容清峄望着她强装坦然的模样,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破碎,积压许久的情绪彻底溃不成军。
他半生桀骜,从不落泪,任凭牢狱磋磨,从未有过半分软弱。
可此刻看着眼前故作洒脱的少女,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坠落,砸在他紧绷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他俯身,视线与她平齐,漆黑眼底盛满狼狈、妥协与极致的卑微,声音沙哑破碎,尽数认输。

“你赢了。”

“我什么都无所谓,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好好活着就够了。”
慕容清绕心口骤然剧痛,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席卷全身,击溃了她所有的伪装与坚硬。
她不敢看他泛红的眼眸,不敢看他极致卑微的退让,猛地偏过头,背脊挺直,背对了他。
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顺着眼角砸在羊绒毛毯上,晕开浅浅湿痕。
她声音轻得近乎破碎,带着刻意拉开的疏离,藏尽心底翻涌的心痛与煎熬。
“那就多谢二哥祝福了。”

屋内氛围沉滞压抑,爱恨交织的酸涩弥漫每一寸空气,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打破了满室的凝滞。
李柏则清润平和的嗓音缓缓响起。

“清绕,我可以进来吗?”
慕容清绕迅速敛去眼底湿红,抬手拭干净脸颊泪痕。
她微微平复呼吸,声音恢复如常的清淡平稳。
“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晚风携着残余的雪气漫入屋内。
李柏则目光扫过屋内景象,先是落在面色病态苍白的慕容清绕身上,眼底瞬间掠过明显的担忧。
随即又看向立在一旁,气场沉郁的慕容清峄。
一室微妙的暗流对峙,清晰可见。
他压下心底的疑虑,轻声问询。

“怎么了?身子又不舒服了?”
慕容清绕轻轻摇头,不愿多言,淡淡反问。
“无事。柏则哥前来,可是有要事?”

李柏则收回落在她病态面容上的目光,神色正色几分,如实开口。

“我父亲今日抵城,明日李家设宴团聚,特意传话,让我带你,也请清峄一同回李家赴宴相聚。”
话音落下,屋内再度陷入一片寂静。
慕容清绕立于两人之间,一边是占尽他人生的宿命赢家,一边是偏执爱她的落魄归人。
自此,彻底被卷入更深的漩涡之中,再也无从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