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终是渐歇,只剩檐角垂落的细碎雨珠。
滴答敲打着青砖地面,洗去了深夜孤儿院的血腥,却洗不掉人心底盘踞多年的阴翳。
黑色轿车悄无声息驶入慕容公馆大门,车身沾着的湿冷泥水,尽数隔绝在外。
一路回程,车厢死寂。
慕容清绕自始至终靠着车窗静坐,背脊挺直,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寒凉。
车子停稳,她不等下人撑伞,推门便踏入微凉晚风,径直回了闺房。
房门落锁,隔绝了整座公馆的人声与灯火。
她褪去沾染雨雾与尘气的外衣,随意搭在椅背上,独自一人静坐窗前。
亦无半分情绪流露,就这般沉在无边的黑暗里,将自己彻底封闭。
门外,风雨初定,暗流未平。
慕容清峄立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
他抬手招来心腹,声线低沉冷肃,不带半分波澜。

“收尾干净,不留半点痕迹。清绕的人暂且隐匿蛰伏,不许露面。”
心腹应声领命,迅速离去处理后续风波。
今夜之事牵扯太多,霍家虎视眈眈,巡捕房嗅觉灵敏,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唯有暂时蛰伏,才能护住她苦心经营的一切,护住满身伤痕的她。
隔日,南城零星传出孤儿院院长失踪的流言。
巡捕房上门盘问,一众受过救助的孩童早已被妥善安置,口径统一,稚嫩天真的话语无懈可击。
只说孙容慈昨夜跟着一名陌生男子连夜离开,再也没有归来。
无人能从中寻得半分疑点。
风波暂平,庭院归于平静,唯独书房之内,一场尘封三年的过往,被彻底摊开,真相昭然。
方牧兰端坐椅上,褪去了平日的温和得体,眼底凝着经年不散的沉郁与悲戚。
她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坦然道出自己的身世过往。
她自幼孤苦,长在孙容慈那座吃人一般的孤儿院,见过最肮脏的人性,受过最刺骨的磋磨。
真正的方牧兰温柔坚韧,为了护住她,最终被霍绍雄的人强行带走,受尽折辱,落得惨死下场。
而她,顶着亡友的容貌与身份活了下来,蛰伏数年,改名换姓嫁入慕容家。
从始至终,只为复仇。

“我与慕容清峄,从无半分儿女情长。”
任素素抬眸,目光坦荡,解开了疑团。
慕容清绕神色清淡无波,出声的语调疏离淡漠,不带一丝波澜。
“与我无关。”


“他当年靠近霍家,帮我脱困,背负罪名入狱,从来不是一时意气。”
方牧兰话音微顿,目光沉沉,道出了最核心的隐秘,一语道破所有尘封的真相。

“他是为了查明家灭门的旧案,才刻意接近霍家,入局涉险。”
任素素说完便出了房间。
长久的怔忡失神里,慕容清绕缓缓抬手,从梳妆台最深处的暗格,取出一封叠得整齐干净的信。
那是慕容清峄入狱前,偷偷留给她的信。
多年来,她从不翻看,只当那是无关紧要的废纸,是他荒唐过往的附属,是两人虚假兄妹情分的累赘。
指尖抚过泛黄的信纸,凉意浸透指尖。
她心神纷乱,眼底空洞茫然。
怔忡之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落。
吧嗒,吧嗒。
骤然间,温热的腥甜顺着鼻腔缓缓滑落,滴在洁白的书页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慕容清绕睫毛猛地一颤,回过神来。
她垂眸瞥见那抹猩红,神色未乱,只抬手轻轻抹过鼻尖,拭去流淌的鼻血,指尖沾着浅浅血色。
连日劳神,心绪大起大落,积郁已久的身子终究撑不住分毫波澜。
她眼底依旧是一片望不透的深沉,只是无人知晓。
这具久病孱弱的身躯里,爱恨与愧疚,早已翻涌成潮,乱了半生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