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慕容公馆的晚宴钟声准时敲响。
满院灯海次第亮起,流光漫过雕花廊柱,衬得整座宅邸华贵逼人。
往日每一场名流应酬,慕容清绕从不会缺席。
她惯于周旋权贵之间,谈笑铺展人脉,将每一场喧嚣宴会都化作稳固棋局的筹码。
可今日,心底积着沉沉倦意,连佯装热忱的力气都尽数消散。
楼梯转角铺着地毯,暖光自上而下漫落,映得她的身影愈发单薄。
慕容清绕扶着雕花扶手,脚步微微放缓,眉眼间凝着掩不住的疲态,轻声对程谨之开口。
“母亲,我身子有些不适,今晚的宴会,怕是不能久留。”

她语气温顺,带着几分退让的示弱,只求得片刻喘息。
可程谨之脸上的温和瞬间淡去,语气带着强势,没有半分体恤。

“方才几位太太还特意提起你,说许久没听你弹琴。今日宾客满堂,你去弹一曲,便回房歇息。”
慕容清绕唇角浅浅的笑意骤然僵住,心头掠过一丝微凉的自嘲。
是啊,她终究只是慕容家的养女,无依无靠,寄人篱下。
多年温顺得体,步步恭谨,不过是看人脸色度日。
她的体面和风光,从来都是慕容家赐予的,自然也由不得她肆意任性。
不远处的慕容清峄眸色骤然沉冷,眉心狠狠蹙起。
他看着她隐忍的模样,心底戾气翻涌,当即开口。

“她都说身子不舒服,一首曲子而已,非听不可?”
周遭下人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
众人都知晓二少性情桀骜,唯独对清绕小姐,永远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护惜。
慕容清绕心头一紧,生怕他当众顶撞程谨之,徒惹风波。
趁着旁人视线未至的盲区,她极轻地侧过手,指尖微蜷,悄悄擦过他垂在身侧的掌心。
微凉纤细的指尖堪堪触到他滚烫的肌肤,一瞬相贴,带着无声的劝阻。
慕容清峄紧绷的手背骤然一僵,翻涌的怒意瞬间被这细碎的温柔压下。
他垂眸落在她纤细的指尖,看着她刻意收敛的软弱,满腔愤懑,最终只化作沉沉隐忍。
慕容清绕飞快收回手,抬眸重新挂上温顺得体的笑意,对着程谨之俯身应答。
“好,都听母亲的。”

语毕,她不再多言,提着裙摆缓步走向宴会厅中央的黑色三角钢琴。
鎏金灯火倾泻而下,落满光滑琴身,折射出细碎流光。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齐汇聚在她身上,艳羡、打量、探究,各色心绪交织缠绕。
她静坐琴凳,腰背挺直,指尖轻落琴键。
舒缓忧伤的肖邦夜曲缓缓流淌而出,旋律温柔缱绻,适配这满室奢靡盛景。
可唯有她自己知晓,指尖起落间,全无半分共情。
琴声规整完美,挑不出一丝错处,却空洞得没有半分真心,衬得她心底的荒芜愈发清晰。
人前的优雅从容,不过是她又一层精心伪装的皮囊。
一曲终了,满堂掌声轰然响起。
慕容清绕微微欠身行礼,不等众人寒暄,便提着裙摆悄然离场。
卧室房门合拢,隔绝了所有浮华喧嚣,也卸下了层层伪装。
慕容清绕走到酒柜前,抬手取下一瓶红酒,径自倒了满满一杯,仰头饮下。
酸涩的酒液滑过喉间,带着微凉的灼意,稍稍压下了心口积压的烦闷。
白茯快步上前,满脸担忧,轻声劝阻。

“小姐,你身子素来孱弱,医嘱忌酒,别再喝了。”
“无妨。”

慕容清绕轻轻摇头,又缓缓斟上半杯。
她垂眸望着杯中摇曳的光影,心底生出无尽自嘲。
她这一生,活得太过矛盾。
隐忍蛰伏十余年,步步为营,冷静算计,从不受情爱牵绊,自以为心硬如铁,早已看透所有人情冷暖。
可偏偏心底深处,困在年少温情与血海深仇之间,进退两难。
早该彻底斩断牵绊,却又贪恋他明目张胆的偏爱,舍不得又放不下。
敛去纷乱心绪,慕容清绕抬眸,看向身侧的白茯,声线轻淡却笃定,藏着缜密的思量。
“去查一查方牧兰的底细,重点查清她过往的经历,还有她和慕容清峄,从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露台那番暗藏锋芒的对峙绝非偶然。

“是,小姐。”
白茯应声领命,不再多言,轻步退了出去,顺手合拢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