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清绕侧身卧于锦榻,辗转入眠,今夜的睡意却格外浮乱,不得安宁。
浅眠混沌之间,尘封经年的过往,挣脱了记忆的桎梏,一幕幕翻涌撞入脑海。
她依稀梦见年少时的明家,亭台楼阁雅致,花木葳蕤和煦。
那满堂融融暖意,岁岁平和光景,是她浮沉半生,再也回不去的往昔。
梦境倏忽流转,场景骤然更迭,落回了慕容公馆那座种满蔷薇的庭院。
年少的她,一身浅色布裙,坐在老旧的秋千上,眉眼澄澈明媚,无半分城府算计。
彼时的慕容清峄,褪去了初回慕容家的孤僻戾气,眼底只剩少年纯粹的温柔。
他站在秋千身后,耐心替她推着绳索,任由晚风扬起两人鬓边碎发。
画面温暖真切,却愈发衬得现实刺骨寒凉。
不知在梦里浮沉辗转了多久,慕容清绕终于猛地睁开双眼。
睫毛剧烈颤悸,心口闷堵酸胀,梦里温存的暖意尚未散尽。
现实的寒凉怅然便已席卷四肢百骸,扰得人心神俱乱。
窗外暮色尽褪,夜色吞尽天光,将整座慕容公馆笼入幽深静谧之中。
月色穿棂而入,碎落成一地清浅霜光,朦朦胧胧,照亮寂静空荡的卧房。
一身细密冷汗浸透睡衣,黏腻地贴附着肌肤,浑身酸软乏力,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刚醒的轻浅紊乱。
她轻喘一口气,敛去眼底残留的梦境恍惚,打算侧身阖眼,继续入眠。
可目光不经意扫过房门的刹那,背脊骤然一僵,浑身的血液似是骤然凝滞。
静谧暗沉的房门内侧,似乎立着一道挺拔颀长的黑影。
深夜空寂的卧室,猝不及防撞见孤身人影。
慕容清绕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神经瞬间绷紧,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惊悸。
她下意识攥紧掌心锦被,定定望着那道黑影,暗自稳下心神。
夜深眼沉,月色朦胧,大抵是她刚从旧梦惊醒,心神恍惚,看花了眼,生出了错觉。
公馆守卫森严,回廊日夜有佣人值守巡查,绝不可能有人悄无声息闯入她的闺房,不惊动任何人。
她暗自宽慰,稳住呼吸,强迫自己闭眼入睡。
许是连日劳神,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
绵长均匀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睡意再度漫涌上来,将她缓缓裹挟。
少女蜷缩在柔软锦被中,眉眼安然轻阖,长而密的睫羽静静覆在眼睑,褪去了白日所有的算计与疏离。
卸下了层层伪装的冷硬,只剩下属于她的柔弱与安静。
月色温柔流淌,细细描摹着她清浅柔和的侧脸轮廓,静谧又易碎。
房门阴影里的男人,始终静立未动。
慕容清峄半步未挪,隔着一室清寂月色,遥遥凝望着床榻上安然入眠的少女。
他褪去了白日的偏执戾气,敛尽了所有张扬疯狂,周身只剩沉沉的温柔。
他不敢靠近,不敢出声,不敢惊扰她片刻安稳。
三年牢狱长夜,他夜夜念她眉眼,无数次在黑暗里描摹她的模样。
如今近在咫尺,却依旧相隔万水千山,隔着仇恨和名分,隔着她刻意筑起的万丈高墙。
良久,他喉间轻滚,溢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呢喃,温柔得融进晚风夜色,细碎无声,无人听闻。

“晚安,我的绕绕。”
这世间万人喧嚣,浮华万千,于他而言,皆无意义。
他所求一生,不过她岁岁安然,夜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