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桌目光尽数落定在慕容清绕身上,静待她出声应答。
她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浅笑,眸光柔和恬淡,正要开口化解这场暗流对峙。
唇瓣刚微微掀起,一道纤细身影便轻步踏入膳厅,打断了席间凝滞的氛围。
是贴身侍女白茯。
白茯垂首躬身,仪态恭谨,声音清亮稳妥,不偏不倚落进众人耳中。

“夫人,二小姐每日的汤药时辰到了,该回房服药休养了。”
程谨之闻言瞬间回神,眼底掠过几分怜惜,当即摆了摆手。

“倒是我忙昏了头,清绕身子弱,最忌劳神费心,快些回去服药歇息吧,这里无需你陪着。”
慕容清绕顺势起身,微微福身致歉。
“那女儿先行失陪,诸位慢用。”

话音落,她不慌不忙整理好衣角,顺着楼梯缓步离去。
彻底避开了慕容清峄步步紧逼的追问,也躲开了桌下无休止的纠缠桎梏。
全程静默端坐的慕容清峄,指尖死死抵着冰凉的瓷杯壁,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他眸光沉沉锁着少女从容离去的背影,眼底翻涌着不甘,心底只剩一句沉郁暗忖。
当真狡猾的很。
次次如此,总能借着由头,从不给他半分近身对峙的机会。
看似温顺柔弱,实则步步设防,将自己护得滴水不漏。
膳厅众人无人察觉他心底的滔天暗流,依旧闲谈着婚事琐事。
唯有他独坐原位,满心戾气无处宣泄,心口闷堵得发慌。
一顿家宴在暗流涌动中缓缓落幕。
佣人上前依次撤去餐盘,众人陆续起身离席。
程谨之拉住李柏则走到客厅偏厅,继续细细商议订婚宴请宾客的名单。
慕容清渝与慕容锦瑞同行,讨论近期家族产业的往来生意。
汀兰闺房清雅静谧,隔绝了主楼的人声喧嚣。
白茯端着温热的黑药碗,轻步走到梳妆台前。
看着端坐桌前,卸下满身伪装的少女,终于压不住心底的担忧,轻声开口。

“小姐,方才在餐厅二少处处针对你。您为何不提防二少?他的执念,藏不住了。”
白茯是唯一知晓她全部过往的人。
当年明家大火倾覆满门,血海滔天,人人四散逃亡。
年幼的慕容清绕被带走,可也不顾一切找到了白茯。
十余年来,她陪在慕容清绕身侧,是侍女,是亲信,更是她藏在暗处的利刃与底牌。
很多不便由清绕出面的遮掩和布局,皆是白茯替她完成。
方才适时上前提醒服药解围,也早已是二人默契十足的惯用对策。
慕容清绕望着镜中自己恬淡清冷的眉眼,唇角那抹惯有的温顺笑意缓缓褪去,眼底只剩一片通透寒凉的沉静。
慕容清绕抬手,端起微凉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管直直滑落,浸透五脏六腑,浓烈的苦味瞬间席卷了所有味觉,半点回甘也无。
她猝不及防被呛住,细碎的咳嗽声轻轻溢出唇瓣,纤细的肩头微微耸动。
一双清隽的眉峰紧紧蹙起,眼底凝着不耐与恹倦,嗓音轻哑地吐出两个字。
“真苦。”

白茯连忙快步上前,递过一杯温凉的白水,又取来干净的丝绒帕子。

“慢点喝,何苦这般急。”
慕容清就着清水漱口,擦净唇角残留的药渍,将帕子随手搁在妆台上。
“以后尽量避免与慕容清峄,正面交锋。”

“他如今行事癫狂,肆意妄为,心思全然捉摸不透,继续近身纠缠,迟早会坏了我们的大事。”

白茯握着水杯的指尖微微收紧,站在原地欲言又止,眼底攒着满腹迟疑。
跟随慕容清绕十余载,她看着自己小姐步步为营,看着她忍下灭门血海,伪装温顺蛰伏慕容家。
更看着她唯独对慕容清峄,藏着旁人窥探不得的软肋。
慕容清绕瞥见她扭捏犹豫的模样,眉梢微挑,添了几分疑惑。
“今日怎么这般扭捏?有话直说便是。”

迟疑良久,白茯终究压不住心底的困惑,轻声问出憋了许久的话,字句轻柔,却字字戳心。

“这么多年,你对二少……当真半分情意也无吗?”
一语落地,室内瞬间静了下来。
窗纱被晚风轻轻掀起,蔷薇的淡香悄然漫入屋内,裹挟着沉沉暮色,落在慕容清绕沉静的眉眼间。
她久久沉默,抬眸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
白日澄澈的天光已然褪去,墨色夜色缓缓浸染整片公馆,树影婆娑。
像极了她纠缠半生,明暗难辨的心事。
是有过年少朝夕的心动,有过庭院相伴的温柔。
可那些细碎的温情,早已被明家漫天大火,被数年隐忍的算计,冲刷得面目全非。
情爱于她,从来都是最无用的东西。
太过牵绊人心,太过容易乱了棋局。
她没有作答,只是缓缓收回眺望窗外的目光,周身的气息愈发倦怠疏离,轻轻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我累了。”

简单几个字,避开了所有追问,也避开了自己不敢深究的本心。
“想睡一会儿。”


“好的。”
白茯不再多言,上前替她褪去外衫,铺好柔软锦被。
放下垂落的纱帐,轻手轻脚退出房间,顺手合拢了房门。
屋内彻底归于静谧,只余晚风穿窗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