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大巴在蜿蜒盘旋的山路上颠簸了许久,车轮碾过碎石山道,扬起一路尘土。
总算载着明绕停在宁州剧团那条熟悉的巷口。
她拎着陆江来塞给她的帆布包,快步踏进大院。
往日里满院练功的喧闹还在,可所有人看向她的眼神都变了,处处透着异样。
人人都清楚她的出身,总觉得她迟早会留在长安,不会再回这吃苦的小剧团。
明绕没心思理会旁人的打量,满心只惦记独自备考的易青娥。
她快步走遍练功场与排练厅,平时她会去的地方。
空荡荡的角落床铺,属于易青娥的位置,像是许久没人来过。
那道单薄的身影却无处可寻,心底焦灼一点点往上涌。
正四处张望,楚嘉禾带着周玉枝几人收功路过,一眼瞥见她。
周玉枝漾开几分讥讽的笑意,声调抬得刚好能让周遭人听清。

“哟,司令员家的大小姐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在长安享惯了福,再也不回来了。”
楚嘉禾双臂环在胸前,冷眼立在一旁不曾开口,眉眼间满是居高临下的轻慢嘲讽。
身旁几个交好的学员也跟着应声附和,话语里的挖苦毫不遮掩。
“再好的家世又能如何,说到底是个自带晦气的扫把星。易青娥跟她走得近,这下怕是再也没登台唱戏的机会咯。”
几句话砸得明绕晕头转向,她不敢相信,素来起早贪黑苦练的青娥,竟会落得这般境地。
她顾不上与几人争辩,压下心头错愕与愠怒,转身快步找到正在整理练功台账的米兰。
“米老师,青娥呢?”

米兰看见风尘仆仆的明绕,眼底掠过几分复杂怜惜。

“月度考核青娥状态极差,整场发挥一塌糊涂。加上她又不告而别,领导说她资质不足,执意要除名。”
米兰轻轻叹气,指尖摩挲着纸页。

“我们几个老人轮番上前担保求情,才勉强保住了她,只是学员班的训练不能再参与,调去伙房了。”
知晓青娥没有被彻底赶走,明绕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可委屈与不平依旧堵在胸口。
她匆匆道谢,转身快步走向院落最深处的伙房。
伙房常年烟火弥漫,门外堆着半垛晒干的柴火,空气里掺着柴薪、米面混杂的淡味。
远远望去,易青娥一身粗布短衫,袖口卷到小臂,脸颊沾着一层薄灰,正垂着脑袋听封潇潇说话。
听见脚步声,封潇潇率先抬头,看见快步走来的明绕,眼底掠过明显的意外。

“明绕?你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你这次去长安,怕是不会再回剧团了。”
他知晓明绕的家世,心底早已默认她会离开这片清贫是非地。

“你们聊吧,我先回去练功。”
说完,他十分识趣地转身离开,将空间留给二人。
易青娥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星光,所有的落寞低沉一扫而空。
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紧紧攥住明绕的手腕,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与哽咽。

“绕绕,你终于回来了!”
看着好友灰头土脸的模样,明绕心头又酸又疼,当即皱紧眉头。
“青娥,我们现在就去找黄团长,找各位老师理论,你勤恳踏实,不该被这样对待。”

可易青娥却轻轻拉住她,摇了摇头,眼底褪去了怯懦,多了几分隐忍的笃定。

“绕绕,你别急。我不用找他们,我也能学。”
明绕一愣。
“不让你进练功房,不参加集训考核,你怎么学戏?”

晚风轻轻拂过少女凌乱的发丝,易青娥望着明绕。

“门房的苟存忠老师傅,从前是名震一方存家班的旦角台柱子,每天夜里忙完伙房活计,我就跟着他学戏。”
明绕怔怔看着眼前的易青娥,忽然发觉,历经风雨之后。
这个曾经怯懦爱哭的乡下少女,早已悄悄长出了坚韧的筋骨。
待到入夜,全院学员尽数歇息,门房旁的小院还亮着一盏孤灯。
苟存忠坐在石凳上,一点点拆解身段要领,耐心纠正易青娥僵硬的唱功。
明绕偷偷在门后观看,看着好友哪怕身处泥泞,依旧不肯放下戏台执念,心底满是动容。
月色清浅柔和,夜深人静,二人并肩坐在伙房外分食桃酥。
明绕抬手,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支浅蓝碎花发卡,是那日她和陆江来逛长安老街时,特意挑下的小物件。

“这个……是送给我的吗?”
易青娥抬眼,眼中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柔软。
“专门给你选的,我们一人一支,配着好看的很。”

她伸手,轻轻捋开易青娥额前凌乱沾灰的碎发,将那支小巧碎花发卡稳稳别在她的鬓边。
易青娥唇角缓缓漾开一抹干净柔和的笑。
一点清新浅蓝缀在灰扑扑的发丝间,瞬间衬得她的眉眼,出几分鲜活温柔的气色。
晚风掠过两人肩头,前路纵然满是坎坷,可她们彼此相依,守着心中锣鼓唱腔,便不惧往后所有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