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风掠过疏落枝桠,捎来几分凉意。
明绕醒得极早,这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厢房陈设简陋,却胜在清静,一夜安安稳稳睡了个踏实觉。
昨日继母那些夹枪带棒的刻薄言语犹在耳畔,可对比陆家的体恤,那些细碎的恶意早已轻飘飘掀不起心底半分波澜。
院门外传来几声轻叩,少年清亮的嗓音穿过静谧晨雾,清晰落进院里。

“明绕,醒了没?”
明绕抬手拉开木门,陆江来立在晨光里,眼底盛着初升朝阳,亮得通透。

“收拾好了?”
明绕轻轻颔首。
“我们走吧。”

陆江来早做足了打算,怕她初来长安拘谨,也怕短短几日辜负了难得的相聚。
他提前问遍了驻地的战友,把城里值得一看的地方,都记在了心里。
两人避开喧闹的主干道,顺着老城的青石板街巷慢慢踱步。
陆江来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讲着老城坊间的传闻,偶尔插两句玩笑。
惹得明绕眉眼弯起,一路皆是轻快嬉闹。
长安的街巷规整开阔,屋舍排布齐整,朱墙灰瓦自带千年古都的沉敛气韵。
甑糕铺蒸腾起甜糯白雾,捏泥人的匠人摆开五彩坯料,竹编和糖画小摊一路绵延,吆喝声此起彼伏。
陆江来快步走到铺子前,买了一份热乎的甑糕,用纸仔细包好,递到她手里。

“尝尝,这可是长安的特色。”
软糯的糯米裹着蜜枣的清甜,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明绕低头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
“好吃。”

她抬眼看向陆江来,眼底漾开一点真切的欢喜。
陆江来看着她眉眼舒展的模样,心头轻轻一动。
他从前总怕她一身锋芒,硬生生扛下所有委屈,如今见她这般,只觉得比自己吃到甜头还要欢喜。
明绕一路看得目不暇接,眼底满是新奇。
两人沿着老街慢慢走,路过古朴的城门楼。
看晨光照亮斑驳的城墙砖,看早起的老人遛鸟闲谈,看车马缓缓穿行街巷。
陆江来走在靠马路的外侧,下意识将她护在里侧,一路絮絮说着长安的趣事。

“等下带你去省秦剧院,今日有老戏骨登台,唱的正是你母亲当年最擅长的折子戏。”
明绕脚步骤然一顿,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
她奔赴宁州数月,日日听闻戏台锣鼓,苦练戏曲基本功,却从未正经完整看过一场正统秦腔大戏。
“真的?”

她语气里藏不住难以按捺的期待。
陆江来从怀中摸出两张平整戏票晃了晃。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早就托人买好了票了。”
一路慢行闲谈,半个时辰后,两人站在了省秦剧院门前。
朱红大门巍峨大气,檐角飞翘古韵盎然,门前高悬的戏台牌匾笔力苍劲,往来皆是爱戏的看客。
不同于宁州小剧团的朴素简陋,这里处处透着正统梨园的庄重雅致,松香与戏韵扑面而来,厚重又震撼。
进场落座,戏台灯火初亮,周遭人声渐息。
随着一记沉稳鼓点落下,丝竹声缓缓响起。
水袖翻飞如云卷雪落,唱腔苍劲婉转,抑扬顿挫间,藏着秦腔独有的苍凉与温柔。
台上旦角身段娉婷,唱腔清亮通透,一颦一笑皆是经年功底,一举一动尽是梨园风骨。
明绕看得格外入神,脊背挺直,目光牢牢锁在戏台中央。
她忽然就读懂了母亲。
读懂了母亲弥留之际,为何心心念念故土戏台。
方寸戏台之间,有山河风月,有悲欢离合,有旁人不懂的热爱与坚守。
从前她学戏,只为循着母亲的足迹,算是一份执念与归途。
可此刻听着婉转唱腔,看着翩然身段,心底悄然生出真切的动容与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