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未点灯,唯余一缕昏沉天光,正正从窗缝漏进来,将四壁的影子投得又深又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沉闷气息,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长绕刚被侍女引到门边,还没完全站定,就觉一道视线钉在身上。
从头顶扫到脚尖,不带半分温度,竟让人连躲避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大公子特意叫我来,有话不妨直说。”

下一刻,破空声骤起。
瓷杯带着劲风直砸过来,杯沿擦着她鬓角飞过去。
长绕偏头堪堪躲过,发丝被气流扫得微乱,瓷杯撞在身后立柱上,碎瓷四溅。

“你有身手,有脑子,可你最大的毛病,就是轻敌。”
黑暗里,那人终于开口,声线平淡,却字字带着碾压般的居高临下。

“不然,你不会落到今天这一步,更不会被人圈在这院里,像只困兽。”
长绕抬眼,只能看见一道模糊挺拔的轮廓,坐在黑暗深处。
“论狡诈算计,怕是没人比得过你。”

齐旻低低笑出声,笑声在暗室里散开,带着几分玩味,又藏着彻骨的凉。
他缓缓起身,身影一步步从阴影里走出来,气势沉得压人。

“谢征带人手奇袭粮道,动作很快,也够狠。”

“我已经给他下了战书。”
齐旻顿住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顿,清晰刺骨。

“说他的妻子,在我手上。”
这一句话,无异于在胸腔里炸响一声惊雷。
长绕心口猛地一刺,一股翻江倒海的不适瞬间涌,她强压下那股慌乱。
“我与他早已和离,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齐旻停在她面前几步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件自作聪明却逃不出掌心的物件。

“真放下了?”

“还是说,你真心跟青弟过一辈子?”
长绕沉默了。
这句询问,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她心里最混乱的地方,让她无从辩驳,也答不上来。
她定了定神,抬眼直视他,目光里透着冷静。
“我对武安侯没有任何影响,我不想做任何人的筹码,更不想成为两军开战的借口。”

“放我们走。”

齐旻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低低笑出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走?”

“你觉得,我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弟弟,会舍得放你离开?”
她早知道齐旻不简单,此人隐忍深沉,心思歹毒,绝不会无缘无故单独见她。
事到如今,她只能退一步。
“放了长宁,放了俞浅浅女子,他们与这些事无关,不该被卷进来。”

她抬眼,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
“只要你放他们平安离开,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齐旻静静看着她,目光深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寒潭。
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字字砸在她心上。

“樊长绕,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你没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
他眼底掠过一丝狠戾。

“令我不快,我能让你活着,也能让你立刻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躬身声。
“世子。”
长绕心底瞬间窜起一股决绝。
跟这疯子谈条件,本就是死路一条。
与其任人摆布,做挟制旁人的棋子,不如一了百了。
她眼底寒光一闪,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不等齐旻反应,脚下一勾,一片锋利碎瓷已握在掌心。
长绕反手便往自己脖颈按去,刻意避开要害。
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温热的腥甜血液瞬间涌出。
顺着脖颈蜿蜒而下,很快染红了胸前的衣襟,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她抬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惊痛与绝望,直直撞向门外。
“大公子,你何必如此逼我……”

齐旻脸上那副镇定淡漠,终于一寸寸瓦解,瞳孔微缩,神色第一次出现裂痕。
房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随元青几乎是冲进来的,看见那一幕时,浑身血气瞬间冲上头顶。
他一把抱住软倒的长绕,手掌死死捂住她颈间伤口,指缝瞬间被血染红。

“长绕……长绕!”
他声音都在抖,浑身紧绷得像要断裂,抬眼看向齐旻时,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决裂。

“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不动她的!”
齐旻站在原地,脸色沉得发黑,却一时无话。1
糟了,被算计了。
随元青再也不看他一眼,打横抱起长绕,转身便往外冲。
脚步急得近乎踉跄,满心满眼只剩怀中人的温度与血腥味。
长绕靠在他怀里,脸色白得透明,气息微弱,却在被抱出门的一瞬,缓缓转过头。
一抹刺眼的笑,在染血的脸上绽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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