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的封条冷冰冰贴在樊家木门上,朱红印泥刺目,像一道划断安稳的刀痕。
家回不去,阿姐在牢里,外头还有不明势力盯着,长绕连片刻慌神的余地都没有。
她当机立断,半扶半架着昏沉的谢征,一手紧紧牵着长宁,踩着薄雪,快步往隔壁赵大娘家赶。
赵大娘夫妇一开门,见这阵仗,脸都白了,却半句废话没有。
立刻把人往屋里让,又麻利腾出最里间小偏房,铺上新晒的干草与薄褥,连热水都烧得滚沸。
长绕把长宁先塞给赵大娘看着,转身便一头扎进偏房。
昏黄灯光一跳,照亮谢征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左肩伤口崩裂,血浸透衣料,黏在皮肤上,触目惊心。
长绕垂眸,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只有冷静得近乎冷冽的专注。
她先剪开外袍,动作轻而快,把污血黏连的布料一点点挑开。
她从随身布囊里摸出晒干的草药,干净布条和上次谢征给的金疮药。
又取温水沾布,一点点擦去他身上血污。
正垂首凝神换药,昏迷中的谢征忽然浑身剧烈一僵。
呼吸骤然急促,喉间溢出极痛的破碎低喘,冷汗瞬间浸透里衣,顺着额角滑落。
他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梦魇。
父亲离去后,母亲在灵前枯坐的模样。
转眼便是庭院桂香,母亲温声叫他去吃糕,可她身后,却是冰冷横梁,白绫凄然垂落。
母亲一身素衣,立在悬梁之下,望着他,眼神温柔如落雪,又绝望如寒冰。
“征儿……娘去陪你父亲了。”
“你要活下去。”
她一步步后退,白绫缓缓缠上颈间。
谢征想喊,想冲,想拼命拉住她,可身体却像被钉死在原地,寸步难移。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熟悉的素色悬空而起,坠入无尽黑暗。
蚀骨的恐惧与绝望狠狠绞紧他的心脏,几乎将他撕裂。
他浑身冷汗涔涔,喉间溢出破碎闷哼,指尖死死攥住被褥,骨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坠,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
一点暖光,自他掌心悄然亮起。
是那枚长命锁。
不知何时,已被他死死攥在掌心,金锁被体温焐得温热,微光柔柔散开。
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住他崩裂的心口,将那些刺骨的绝望与痛苦,一点点抚平。
梦魇之中,母亲的身影渐渐柔和,不再凄绝,不再远去。
她轻轻抬手,温柔抚过他的发顶,声音轻软而安心。
“别怕。”
“有人护着你了。”
长绕心头猛地一揪,方才换药时的冷静沉稳,瞬间被慌乱取代。
她连忙放下手中药布,伸手轻轻抚上他滚烫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湿冷的冷汗,心更是狠狠一沉。
长绕“……言正?”
长绕轻声唤他,声音放得极柔,像哄受惊的孩童,又像安抚迷途的归人。
她微微倾身,想再探探他的体温,指尖刚要碰到他眉心。
榻上之人,忽然睁开了眼。
长绕手一顿,整个人都僵住。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像是被灯火烫了一下,轻轻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