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绕“太后若是真的心存不满,日后暗地里给我穿小鞋,那些深宫诡斗,我可应付不来。”
她说话向来直白坦荡,无半分后宫女子的矫揉造作,更无对帝王的卑怯敬畏。
他们之间,本就不是什么天定帝后情深。
不过是两个困在异世的孤魂,在这冰冷深宫之中,抓住了彼此唯一的浮木,相依为命罢了。
夏侯澹望着她眼底不加掩饰的赤诚,心口一暖,又泛起一丝细涩的疼。
他指尖仍停在她酸软的肩窝,力道温软,眉心却骤然一紧。
方才封后大典上强压下去的头风,此刻如千万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颅顶。
顺着太阳穴疯狂蔓延,眼前阵阵发黑,视线都开始模糊。
他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晃,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蒋绕瞬间察觉不对,猛地坐直身子,声音都绷紧了。
蒋绕“你怎么了?”
夏侯澹“头风……老毛病了……”
夏侯澹声音微哑,往日清冽沉稳的音色染满疲惫。
他抬手死死按住太阳穴,指节泛白,那双素来锐利含笑的眼眸半阖。
褪去一身帝王威严,竟露出几分难得的脆弱。
蒋绕心头猛地一紧,再顾不上什么尊卑规矩,伸手稳稳扶住他,将他轻轻扶至软榻躺下。
她跪坐在榻边,温热的指尖轻轻覆上他紧绷发胀的穴位,动作小心又轻柔。
蒋绕“我奶奶从前头疼,我便是这样给她揉的。”
她放软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
蒋绕“揉开了就会舒服很多。”
夏侯澹闭着眼,长睫垂落如蝶翼,任由她小小的手掌在额间轻按缓揉。
殿外万籁俱寂,唯有烛火轻爆。
她温热的指尖,平稳的呼吸,一点点渗进他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神经,将那刺骨的疼意缓缓揉散。
蒋绕“疼就告诉我。”
蒋绕屏着气息,小心翼翼。
夏侯澹“不疼。”
他低声应着,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夏侯澹“有你在,不疼。”
一句话落,两人同时一怔。
烛火摇曳,暖光漫洒,空气里悄然浮起一丝缠缠绵绵的暧昧,比案上点心的甜香更挠人。
蒋绕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故意岔开话题,絮絮叨叨说着揉按的手法,念叨着回头要做的新式点心。
轻软的声音像晚风拂过心尖,竟真的将那翻涌的头风彻底压了下去。
夏侯澹闭着眼,静静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响,心口一片安稳熨帖。
疼意渐退,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下意识握紧蒋绕的手,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蒋绕怕惊扰了他,不敢挪动分毫,就这么半蹲在榻边守着,直到后半夜困意再也扛不住。
身子一歪,直接滑落在地,蜷缩在软毯上沉沉睡去,毫无半分皇后仪态。
窗外天色微亮,晨雾漫进窗棂,沾湿一角纱帘。
夏侯澹悠悠转醒,指尖一摸,身侧空空如也。
他心头猛地一紧,骤然睁眼,却看见床榻之下,蒋绕四仰八叉地躺在绒毯上,睡得毫无形象。
长发散乱一地,唇角微微抿着,像是梦里还在琢磨什么新奇吃食。
夏侯澹心口一软,眼底漾开化不开的温柔,轻手轻脚起身,生怕惊扰了她。
他弯腰,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
她轻得像一片羽毛,一挨到温暖柔软的床榻,便下意识往锦被里缩了缩。
夏侯澹替她掖好被角,指腹轻轻拂过她眉间,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本欲直接上朝,刚踏出殿门,安公公便躬身行礼,身后两名内侍捧着两幅美人画像,语气带着几分为难。
“陛下,太后懿旨,庾嫔与谢嫔今日入宫,不知今夜……哪位主子侍寝?”
夏侯澹目光淡淡扫过画像,随手一指,语气平静无波。
夏侯澹“就她吧。”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下了封后圣旨的当日,太后宫里那场无声的博弈。
太后面色铁青,拍案怒斥他罔顾礼制,辱没皇家颜面,以家世,朝臣,国本层层相逼。
他本是步步受制的傀儡帝王,却为了她寸步不让,最终松口,应下太后的条件。
不可专宠蒋绕,需广纳嫔妃,为皇室开枝散叶。
那是他为护她,不得不咽下的妥协。
安公公心头一凛,连忙躬身低应。
“奴才遵旨,今夜庾嫔侍寝。”
殿内,蒋绕抱着松软锦被,睡得香甜安稳。
她丝毫不知,这深宫里,因她而起的新一轮暗潮汹涌,已在晨光之中,悄然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