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龙涎香早已燃尽,残烟余韵混着殿外穿堂夜风,凝作一股沉滞如铁的腥甜,闷得人喉间发紧。
鎏金灯台烛火明灭摇曳,将天晟皇帝佝偻而贪婪的身影投在光洁金砖之上,扭曲延展。
竟似一头垂涎猎物的凶兽,盘踞丹陛,虎视眈眈。
阶下,栎绕稳稳扶着红烨微微虚软的身形,掌心轻贴他染血衣料。
红烨虽灵力尽散,却依旧强撑着将她护在半侧,衣袍破旧染尘,身姿却如苍松挺立。
不动声色掩去眼底翻涌的孤绝与蚀骨疼惜,只留一身孤勇,为她挡去满殿寒意。
纪严率飞羽卫退至殿门两侧,玄甲森寒映烛火,长刀半出鞘锋。
冷冽寒光刺破殿内死寂,空气里早已绷紧一触即发的杀意。
皇帝缓缓自龙椅之上起身,龙袍曳地三尺,金线绣成的五爪龙纹在烛影下泛着诡谲阴寒的光。
再无半分帝王威仪,只剩被长生执念啃噬殆尽的疯魔。
皇帝“绕儿……”
皇帝的声音沙哑干涩,全然不似九五之尊的清越,反倒像个走火入魔的痴人。
一步步沉重走下丹陛,每一步都踏碎栎绕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孺慕。
皇帝“朕竟不知,朕捧在掌心的女儿,竟是真龙降世,身负万古龙源。”
他的目光黏在栎绕身上,如饿狼盯住稀世珍宝,分毫不肯移开。
皇帝“绕儿,你是龙,你拥天地本源……你助朕脱离凡胎肉骨,永驻帝位,与天地同寿。”
栎绕猛地后退半步,红烨旋身将她护得更紧,掌心悄然扣住她微凉的指尖,以微薄温度安抚她翻涌的情绪。
她眼底最后一丝父女情分,被这赤裸裸的贪婪狠狠碾得粉碎,化作齑粉,随风消散。
她曾以为,他斥责她顽劣,管束她胡闹,终归念着一丝骨血亲情。
她镇守天晟百年,护山河风调雨顺,百姓无灾无难,他至少记着她半分庇佑之恩。
偌大江山,骨肉至亲,竟都抵不过一纸虚妄长生。
栎绕忽然轻笑出声,笑声清冽如碎冰击石,却裹着彻骨寒意,震得殿内烛火齐齐一颤,明灭不定。
鬓边金步摇垂落的明珠簌簌轻颤,叮咚坠响,碎了满殿死寂,也碎了她最后一丝对人间皇权的眷恋。
栎绕“父皇?”
她缓缓抬眼,昔日娇俏灵动的凤眸,此刻冰封千年,寂冷如寒潭,再无半分温度。
栎绕“你唤我绕儿,可你眼底,何曾有过半分为人女的模样?”
栎绕“你眼里,只有龙族的长生本源,只有能助你登天问道的骨血,何曾有过我这个女儿,不是吗?”
皇帝脚步骤然顿住,脸上最后一层父慈子孝的虚伪伪装轰然碎裂,再无遮掩,只剩偏执入骨的贪婪与疯狂。
他抬手,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伸向栎绕的脸颊。
似要触碰这具承载长生大道的躯壳,眼中狂热几乎要溢出来,烧红了双目。
皇帝“你是龙,是天选之灵!只要你肯助朕长生,朕可保妖族永世安宁,保红烨全须全尾、不死不伤。”
皇帝“保你依旧是天晟最尊贵、最受宠的长公主,享尽世间荣华……”
栎绕猛地避开,素白衣袖扫过冷风,眼底最后一丝温情燃成灰烬,只剩彻骨寒芒,刺得人不敢直视。
她抬眸,目光扫过满殿文武、阶下甲兵,一字一顿,声如寒玉,掷地有声。
栎绕“我栎绕,生为龙族,护的是人间苍生万民,不是你一己私欲的长生痴梦。
她抬臂凝力,指尖泛起淡金龙灵光晕,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映亮她苍白却桀骜不驯的面容,龙族傲骨尽显无遗。
栎绕“天晟百年气运,是我龙族倾力相护,不是你施恩于我。”
栎绕“你要长生,便去寻仙山问道,去寻天地灵脉,去求造化垂怜。”
栎绕“休想打我龙族血脉的主意,更休想,用红烨来逼我半分。”
红烨掌心微微收紧,指尖触到她微凉颤抖的手背。
清晰感受到她经脉里紊乱翻涌,几欲失控的灵力,更感受到那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他喉间发涩,想开口劝她莫要冲动,却深知此刻任何言语。
都抵不过她眼底那片燃尽一切的火光。
皇帝忽然仰天大笑,笑声癫狂刺耳,凄厉如鬼哭,震得殿顶琉璃瓦簌簌落灰,梁柱皆颤。
皇帝“栎绕,你以为你如今,还有选择的余地?”
他猛地挥起龙袍广袖,殿外骤然响起尖锐号角,穿破宫闱重门,直上九霄云汉,凄厉如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