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严被那一记脆生生的耳光扇得骤然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时浮起指痕历历的绯红掌印。
细碎血珠自唇角沁出,凝在下颌线处,触目惊心。
周身飞羽卫见状齐齐抽刀出鞘,寒刃映着沉沉暮色,凛冽煞气凝作实质,刀锋森然对准堂内。
他抬手用指背拭去唇角血沫,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轻颤,怒火与忌惮在胸腔里疯狂撕扯。
可抬眼扫过屋内,终究不敢贸然撕破脸发难。
陛下只授他“迎回公主,擒缚妖王”之命,并未赐下格杀勿论的权柄。
倘若今夜真闹出血光祸事,这滔天罪责,他万万担待不起。
纪严硬生生按捺下焚心怒火,面上扯出一抹僵冷的假笑,嗓音哑得淬了寒冰。
纪严“公主好利落的身手。陛下圣旨当前,公主执意抗旨,形同谋逆,属下不过是奉命行事。”
他沉步后退半尺,扬手示意飞羽卫呈合围之势收紧,语气冷硬如锻铁,毫无转圜余地。
纪严“要么,公主乖乖随我等启程回宫,妖王也自行束手就擒,同往金銮面圣听裁。”
纪严“要么,属下便只能强行恭请,到时候刀剑无眼,若是伤了公主金躯,或是折损了妖王贵体,可就怪不得属下无情了。”
这话精准戳中了两人最致命的死穴。
栎绕腕间赤金龙纹几欲破肤而出,磅礴龙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翻涌欲发,可她分毫不敢妄动。
榻上的红烨早已灵力尽散,经脉空涸如枯泽,连一丝护体妖力都荡然无存。
此刻他们身陷重围,孤立无援,一旦刀兵相向,便是万劫不复的绝境。
她脊背挺得笔直如寒松,鬓边珠钗因紧绷簌簌轻颤,连呼吸都裹着刺骨的寒凉。
却依旧如一尊玉像般死死挡在软榻之前,半步不肯退让。
栎绕“我看你们谁敢。”
她声线微颤,却咬碎了银牙,硬生生撑出天晟龙族公主的威仪风骨。
栎绕“皇城受我龙族庇佑百年,江山气运系我龙族血脉,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分毫……”
红烨“栎绕。”
一声温软轻唤,猝然打断了她孤注一掷的对峙。
红烨缓缓自榻上起身,步履微虚行至她身侧,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她攥得发白的手。
掌心温度薄得像一层凝冰,却稳稳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心神。
他凝望着她,瞳仁里盛着她慌乱无措的眉眼,盛着小院满地狼藉,盛着漫天暮色浸骨的凉。
那双曾藏着万妖之主凛冽孤绝、睥睨苍生的眼,此刻只剩揉碎了的疼惜与无可奈何的认命。
红烨“别争了,我随你们回去。”
他声音轻得像晚风拂柳,一吹便要散入夜色,可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狠狠砸在栎绕心尖。
栎绕猛地转头望他,瞳孔骤然收缩,惊声斥道。
栎绕“红烨,我不准!”
红烨指尖收紧,将她的手牢牢扣在掌心,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她的腕间,似要将这片刻温软刻进骨血深处。
红烨“我不跟他们走,你便要为了我,扛下谋逆叛国的罪名,身陷囹圄,受万世非议。”
他眸底柔意翻涌,语声轻颤。
红烨“栎绕,我纵横妖界,早已习惯了腥风血雨,可我舍不得你受半分委屈,半分折辱。”
言罢,他抬眼看向纪严,墨眸重凝起万妖之主的滔天威压。
即便灵力尽失,那股刻入骨髓的睥睨,仍让一众飞羽卫心头一凛,下意识后退半步。
红烨“我随你们回宫,尔等不得伤她分毫。若她有半分肌肤之损,半分言语之辱。”
栎绕“我便是魂飞魄散,形神俱灭,也要拉着你整个飞羽卫,为她陪葬。”
纪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旋即敛去,冷嗤一声。
纪严“只要妖王识时务,公主自然安然无恙,属下分毫不敢怠慢。”
暮色沉如泼墨染天,飞羽卫玄甲靴履碾过青石板,脆响阵阵,如钝刃刺破小院的人间烟火。
院角麒麟灯的暖光被夜风骤然吹熄,糖龙碎裂的甜香,混着红烨衣间未散的药苦,周身淡淡的血腥气。
缠缠绕绕萦在栎绕鼻端,蚀骨钻心,痛不可抑。
皇宫的朱红宫墙在沉沉夜色里巍峨矗立,宛若巨大囚笼。
飞檐翘角如巨兽獠牙,正张着血盆大口。
等着将他们二人一口吞噬,再无脱身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