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麒麟衔灯的暖芒,骤然被门外卷来的夜风流风掐灭半截。
灯芯噼啪爆响,溅出几点星子似的细碎火星,坠在青白石阶上,转瞬便凉透成灰。
院外脚步声沉肃齐整,玄铁甲胄擦过枯断枝桠的锐响,横刀归鞘的冷冽清鸣。
层层叠叠碾破小院方才弥合的温存暖意,裹挟着皇权凛冽的肃杀之气,直逼木门。
栎绕唇瓣尚余红烨清浅微凉的气息,颊边未敛的泪意刹那间凝作寒霜,沁入肌骨。
她迅疾抬手,将红烨滑落的玄色锦袍细细拢紧。
严严实实掩去他脊背纵横交错的狰狞血痕,指尖轻按在他肩头,以仅二人可闻的气音急声叮嘱。
栎绕“别运功,别出声,一切有我。”
红烨墨色瞳仁沉如千尺寒潭,掌心悄然覆上她的手,指端难抑的轻颤。
尽数藏在她掌心的温热里,只哑声吐落一字。
红烨“小心。”
他灵力尽散,经脉空涸如枯井,此刻连自保尚且艰难,更遑论护她周全。
栎绕轻推木门而出,月白襦裙裙裾还沾着庭院的泥尘与熬药的清苦香气。
鬓边赤金步摇垂落的莹白明珠随步履轻颤。
她却始终抬着下颌,脊背挺如寒竹,将软榻上的人遮得密不透风。
院中已立满数十名飞羽卫,玄甲银纹在沉沉暮色里泛着淬冰般的冷光,长刀半出鞘,森然煞气扑面而来。
为首的纪严身着暗纹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市侩圆滑,眼底却藏着唯利是图的阴鸷狠戾。
他目光扫过院落狼藉,最终落定在栎绕身上,笑意三分敷衍七分歹毒,开口道。
纪严“栎绕公主,属下纪严,奉陛下旨意,请公主即刻回宫。”
纪严拱手行礼,腰杆弯得敷衍至极,语气里半分皇室敬畏都无,又字字阴狠续道。
纪严“陛下已然洞悉一切,公主原非凡俗尘躯,乃是庇佑天晟百年气运,却私通妖族的龙族贵女。”
他的话如一把钝刃,生生割开栎绕刻意掩藏的龙族身份,更直直指向屋内重伤的红烨,字字诛心。
栎绕心尖骤然一沉,指节攥得泛白,面上却扬声冷笑,刚欲开口怒斥。
纪严下一句话,便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凝。
纪严“此外,飞羽卫前斩妖使秉烛,渎职失职,现已收押天牢,听候发落。”
纪严语气挟着威逼。
纪严“公主若执意抗旨,便是坐实谋逆大罪,公主该知晓,谋逆之下,株连满门的下场。”
万千无形枷锁瞬时勒上栎绕脖颈,她指尖攥得太紧,指节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侧眸瞥向红烨,少年妖王墨发垂落遮去眉眼,玄衣之下脊背绷得笔直,分毫未露颓态。
可她清楚,飞羽卫皆淬斩妖煞气,乃是妖族克星,一旦察觉红烨妖力溃散。
定会当场发难,连半分辩解转圜的余地都不会留。
绝不能暴露他灵力尽失的秘密。
栎绕喉间滚过一缕涩意,转瞬便敛尽眼底惶急,换上往日桀骜张扬的模样。
抬手猛地拍开红烨欲护她的手,刻意后退半步,与他拉开半尺疏离距离,语气淬满冰碴,满是刻意的淡漠。
栎绕“红烨,飞羽卫奉旨办事,你一介外客,莫要插手天晟皇家私事。”
红烨抬眸,墨色瞳仁里翻涌着错愕与彻骨疼惜,他瞬间读懂了她的刻意割裂。
喉结剧烈滚动,刚要开口,便被栎绕骤然投来的眼神钉在原地。
那双眼眸里藏着泪意,含着恳求,更有千言万语的生死嘱托。
纪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冷声打断。
纪严“公主既明事理,便随我等入宫。至于这位妖王,一并押解回宫,听候圣裁!”
栎绕“押解?”
栎绕忽而扬声轻笑,笑声清冽却裹着彻骨寒锋,她迈步上前,径直挡在红烨身前。
檐角麒麟灯残碎的光落在她莹白侧颊,映得眸中怒色炽烈。
下一瞬,她扬手便是一记清脆耳光,狠狠扇在纪严脸上,声色俱厉,艳色翻涌。
栎绕“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做主?我已然应下回宫,你还敢得寸进尺,逾越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