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绕应下的刹那,帐内烛火忽被穿堂风卷得剧烈摇晃,明灭光影里,宋墨眼底翻涌的情绪倏然变得模糊难辨。
他喉结紧了紧,终究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余下一室沉默。
蒋绕垂着眼,方才宋墨那句轻描淡写的“京中安稳”。
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心底刚冒头的暖意。
原来在他眼里,她留在福亭,终究是个麻烦。
次日天还未亮,福亭便飘起了绵密细雨,灰蒙蒙的天低低压着,连带着人心也闷得发慌。
宋墨早已让人备好了马车,玄色车帘上绣着暗纹流云,车轮裹着防滑的粗麻布,处处透着精心安排的妥帖。

“我让陆争带两队亲兵送你,路上……”
宋墨的话刚起头,就被蒋绕打断。
她拢了拢身上的青布披风,指尖死死攥着窦昭临行前塞给她的药囊,指节泛得发白。
“不用。”


“回京路途遥远,你伤势未愈。”
“表哥忘了?我自小跟着师父学武,身手不差。”

蒋绕抬眼,眼底没了软意,只剩几分决绝。
“再说,定国公府刚寻回失散多年的女儿,这般大张旗鼓地用亲兵护送,反倒惹人生疑。”

这话恰好戳中了宋墨的顾虑。
定国公府寻女之事本就传遍朝野,若再让亲兵护送,难免落人口舌。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块刻着虎纹的令牌递过去。

“这是英国公府的通行令牌,沿途关卡见牌放行。若遇危险,就……”
“我知道了。”

蒋绕接过令牌,随手塞进袖中,连一个眼神都没再给他,转身上马便踏入了漫天雨幕。
青布裙角被冰冷的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脚踝上,像捆着一圈无形的绳索,勒得人喘不过气。
宋墨站在原地,看着那抹青影渐渐融进晨雾里,雨丝落在他玄色官袍肩头,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严朝卿站在一旁,低声道。

“世子,真不派人暗中跟着?”

“不必。她要走的路,从来都拦不住。”
宋墨声音发沉,目光仍追着那抹消失在雾中的青影,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
谁也不知,蒋绕并未走往京城的官道,反倒拐向了去贞定城的泥泞小路。
那日她在帐外无意间听见宋墨和蒋梅荪谈论津门卫异动、贞定城遭暴雨的事,心里便有了主意。
窦昭的祖母本就身子弱,如今贞定遭了灾,若没人照应,后果不堪设想。
她怎么能不管不顾地回京城?
福亭关到贞定城的路,早已被连日暴雨冲得泥泞不堪,难走至极。
蒋绕抵达贞定城时,城门处早已挤满了逃难的百姓。
浑浊的雨水漫过脚踝,裹挟着泥沙与腐叶,溅得人裤脚满是泥点,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霉味。
她挤在人群里艰难地往里走,就听见有人高声喊着“窦家大小姐在城隍庙施粥!”
蒋绕眼前一亮,立刻拨开人群,朝着城隍庙的方向快步跑去。
城隍庙前早已搭起了两排简陋的粥棚,窦昭穿着一身素色布裙,挽着袖口,正弯腰给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递粥碗。
她发髻上沾着草屑,袖口磨破了边,脸上虽带着掩不住的倦色,动作却依旧利落,指尖递出的粥碗,总带着几分暖意。
“窦昭!”

蒋绕隔着人群唤她,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窦昭抬头,看清来人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漾开一抹浅淡的笑,眼角弯起。

“你怎么来了?不是该回京城了吗?”
“我听说贞定受灾,放心不下你和祖母。”

蒋绕接过她递来的木勺,熟练地舀起热粥递给身边的孩子。
“祖母如今怎么样了?”


“祖母很安全,倒是你,从福亭跑过来,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