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49

暮色如浸了墨的软缎，漫过朱红檐角。

将庭院里的梧桐树影揉成细碎的墨团，层层叠叠铺在青石板上。

风一吹，便漾开浅浅的涟漪。

栎绕倚在雕花窗棂边，遮住了眼底未散的怔忡。

她望着红烨离去的方向，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微凉。

混着他身上独有的、似松似雪的清冽气息，缠在指尖，绕在心头。

她太懂他了。

他素来是独撑风雨的性子，纵是天塌地陷，也只会背过身将满身伤口细细藏好，半点不肯外露。

待再转过身对着她时，眼底便只剩化不开的温柔，笑意浅淡。

半句苦楚都不肯对她说起，只把最稳妥的安稳，悉数捧到她面前。

他的灵力，定是与烟虚境脱不了干系。

可如今烟虚境早已灰飞烟灭，只得另寻他法。

栎绕唇角轻轻勾了勾，那笑意却未及眼底，反倒漫上一层软涩的疼，像浸了温水的棉絮，闷得人心头发酸。

她不恼他的隐瞒，不怪他的疏离，只疼他的硬撑，疼他把所有风霜都独自扛下，连一句示弱都吝啬给予。

只要他们还在一处，心尖相系，纵是前路荆棘丛生，又有什么是不能共渡的？

推开门的刹那，晚风卷着街边花灯的暖光扑面而来，混着人间烟火的暖意，驱散了庭院里的微凉。

巷陌间早已人声鼎沸，喧阗笑语漫过青砖黛瓦，系在灯杆上的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次第亮起。

光晕交相辉映，将整条街巷映得恍如白昼。

琉璃灯面光洁如镜，映着来往行人的笑影，眉眼弯弯。

栎绕缓步走入人流，颈侧淡去的蛊痕偶尔轻痒，却不妨碍她眼底漾着细碎的温柔。

街边的摊贩高声吆喝着，嗓音洪亮，穿透了喧嚣的人语。

桂花糕的甜香裹着热气飘来，绵密醇厚，混着糖画熬制的焦香，甜而不腻，勾得人舌尖发颤。

栎绕脚步骤然一顿，想起上元灯节时，她抢了糖画塞给他。

他蹙眉嫌弃，却还是默默收了，指尖捏着那琉璃般的糖兔，耳尖悄悄泛红。

她走到糖画摊前，指尖点着熬得浓稠的糖稀，轻声道。

栎绕“老板，画一只龙。”

摊主应了声，手腕轻转，铁勺在火上微微一燎，舀起一勺赤金色的糖稀，手腕翻飞间。

糖稀如流金般在青石板上蜿蜒游走，龙身矫健挺拔，龙须飞扬飘逸，似有灵光流转。

不过片刻功夫，一只栩栩如生的糖龙便跃然石上，待糖稀稍凝，摊主小心翼翼地取下，裹上一层剔透的琉璃纸，递到她手中。

她又寻了桂花糕摊，挑了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用竹篮装着。

底下垫着干净的素色棉纸，糕饼上撒着细碎的金桂，甜香愈发浓郁。

转身时，目光瞥见一旁的灯摊，便又挑了一盏小巧的墨色麒麟灯。

灯架雕工精致，灯面绣着细碎的银纹，暗合他的身份，不张扬，却处处透着妥帖。

提着麒麟灯，暖黄的光晕透过灯面洒下，映着她的眉眼，睫羽轻颤，娇俏得不像话。

往回走时，巷口的人渐渐稀少，喧嚣褪去，晚风也添了几分凉意，拂得鬓边碎发轻扬。

栎绕将竹篮护在身前，脚步轻快。

心里盘算着，回去泡一壶他爱喝的雨前龙井，就着桂花糕，再点上那盏麒麟灯。

他见了，定是会笑的。

她想着推开门时红烨抬眸的模样，唇角的笑意便忍不住漾开。

可刚拐过巷口，那点温柔便被一股浓烈的戾气与喧嚣撕碎。

她住的小院院门大开，木质的门框被劈得歪歪扭扭，掉在地上的门闩断成两截，木屑混着泥土散了一地。

院中的梧桐枝桠被折了大半，落叶与碎石狼藉一片。

更刺目的是那此起彼伏的怒骂与孩童的啼哭，还有兵刃劈砍的钝响，撞得栎绕耳膜发疼。

她心头一沉，提灯的手骤然收紧，琉璃灯面被攥得微微发颤。

只见红烨背对着她，玄色的衣袍被扯得破烂，肩头的布料翻卷。

露出底下未愈的伤口，渗着暗红的血，将周遭的布料染得发黑。

他的右手依旧藏在身后，左手却死死护着身前缩成一团身影。

啰啰吓得浑身发抖，耳朵耷拉着，眼泪混着泥土糊了满脸，死死攥着红烨的衣摆。

栎绕“红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