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暖灯明,再次睁眼时,帐内烛火正似将熄的蝶,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地晃。
后背的钝痛骤然翻涌,如涨潮般一波波碾过骨血,她忍不住闷哼出声,额角已沁出细汗。
宋墨“醒了?”
宋墨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掺着几分彻夜未歇的沙哑,竟失了往日的清越。
她艰难转头,见他端坐床边,玄色锦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往日梳得丝毫不乱的发髻。
此刻竟垂落几缕碎发,最触目的是他眼底,红血丝如蛛网般密布,青黑重得像泼了浓墨。
连下巴都冒出了青色胡茬,唯有望向她的双眼,亮得惊人,像熬了整夜的人,终于撞见破晓的晨光。
蒋绕“我……”
蒋绕刚想撑着起身,便被他掌心按住肩膀。
那力道轻得反常,指尖触到后背伤处时,他动作骤然一顿。
眉头拧得更紧,连下颌线都绷成了冷硬的弧度。
帐帘恰在此时被掀开,冷风裹着草木气涌入。
蒋梅荪脚步匆匆,目光先落在蒋绕脸上,松了口气。
蒋梅荪“绕儿醒了?脸色倒是比昨夜好看些。”
宋墨转头时已敛去眼底情绪,语气平稳。
宋墨“舅舅守了表妹一夜,先去偏帐歇息。这里有我看着,不会出岔子。”
蒋梅荪“如此也好,砚堂你多照拂她些。”
蒋梅荪点点头,又叮嘱蒋绕两句“好好养伤”,才转身离去。
帐帘落下,宋墨端过一旁温在炭炉上的药碗。
青瓷碗沿凝着细汗,他舀起一勺,低头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声音放得更柔。
宋墨“先把药喝了,温的,不烫。”
蒋绕下意识想抬手拿碗,却被他另一只手按住手腕。
宋墨“乖乖躺着。”
语气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眼底却没了平日的锐利,反倒藏着点说不清的软,像化了雪的春水。
苦涩的药汁漫开舌尖时,蒋绕忽然想起京城里上元节的兔子灯。
那时他站在灯市人群里,看她的眼神像在审视一件待解的谜题,冷淡又疏离。
可此刻,他望着她的目光里,多了些她读不懂的东西:是后怕,是庆幸,或许还有别的。
蒋绕“昨天的难民……”
她刚想问粮食的事,就被宋墨打断。
宋墨“粮食都妥当了。”
他放下药碗,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指尖捏着纸角轻轻展开。里面是块桂花糕,糖霜还沾着碎屑。
宋墨“严朝卿从京里带来的,说是你从前爱吃的。尝尝?”
甜香漫过鼻尖,冲淡了药味。
蒋绕咬下一小口,忽然瞥见宋墨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那里有道旧疤,是前几日救难民时被木柴划伤的,此刻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他盯着那道疤看了片刻,喉结动了动,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宋墨“你当时就该躲远些……”
话没说完,却被蒋绕轻笑着打断。后背的疼让她说话发虚,声音却亮。
蒋绕“总不能看着你被砸,不至于见死不救。”
宋墨没再说话。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手搭在帘绳上却没掀帘,只是背对着她站着。
晨光从帐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披风下摆,那截玄色布料垂在地上,像道凝固的影子,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