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擦黑,暮色还未将庭院染透,宋墨已静立在垂花门畔。
玄黑锦袍上暗绣的流云纹在残光里若隐若现,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
蒋绕换了身水绿色襦裙,裙摆绣着几枝抽芽的嫩柳,随着步履轻轻摇曳。
发间只簪了支圆润的珍珠步摇,走动时珠串相撞,叮咚声混着她身上极轻的梨花香风一同飘来,清浅得像春日晨露。
刘氏拉着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间微凉的肌肤,细细叮嘱。
刘氏“路上当心些,让你表哥多照看你。玩得晚了也无妨,让侍卫送你们回来便是。”
蒋绕“知道了,母亲。”
这声“母亲”她说得生涩,尾音里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却让刘氏眼圈一红,反手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宋墨“走吧。”
宋墨率先迈步,宫灯在手中轻轻晃悠,光晕随着步伐在青石板路上漾出圈圈涟漪。
长街上早已是灯海人潮。
兔子灯垂着绒球耳朵,鲤鱼灯摆着红绸尾巴,走马灯里的才子佳人在烛光中流转往复。
蒋绕看得眼热,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她见过的只有刺客营里刀光剑影的肃杀,死巷中暗红凝固的血腥,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热闹的人间。
连空气里都飘着甜香,而非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宋墨“第一次看灯会?”
蒋绕猛地回过神,睫毛轻颤着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蒋绕“以前没机会。”
宋墨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好奇,那点好奇里还裹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惊艳。
宋墨“前面有猜灯谜的,去看看?”
不等蒋绕回答,他已提着宫灯迈步向前。
蒋绕只好跟上,指尖却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那里藏着一把三寸长的小巧匕首,冰凉的铁柄贴着腕骨,是她仅存的一点安全感。
猜灯谜的摊子前围了不少人,竹架上挂满了写着谜面的红纸灯笼。
宋墨随手取下一张。
“小时穿黑衣,大时穿绿袍,水里过日子,岸上来睡觉。打一动物。”
他侧过头看向蒋绕,眼底映着灯笼的红光。
宋墨“表妹可知?”
蒋绕想了想,刺客营附近的池塘里常有青蛙,便答道。
蒋绕“是青蛙。”
摊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忙递上一盏竹骨纱面的兔子灯。
“姑娘猜对了!这灯送您!”
灯笼的暖光映在蒋绕脸上,柔和了她眼底常年盘踞的冷意。
她捧着兔子灯,指尖传来竹柄的温热触感,心里竟像被这暖意浸了浸,生出一丝陌生的、痒痒的暖意。
两人又往前没走几步,忽闻一阵凄厉的惊呼划破喧闹。
绸缎庄二楼窗台上,一个穿红袄的小丫头正死死抓着窗框哭喊,小脸涨得通红,底下人群瞬间乱作一团。
“梯子!快找梯子来!”
“火要烧过来了!那窗棂都焦了!”
蒋绕踮脚一看,果然见火苗已舔上二楼的窗棂,暗红的火光映得小丫头的脸忽明忽暗。
她想也没想,把手里的兔子灯往宋墨怀里一塞,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利落。
蒋绕“帮我拿着。”
宋墨“蒋绕!”
宋墨低呼一声,伸手想拉她却晚了一步。
话音未落,人已踩着旁边摞着布匹的货摊翻身上了墙。
足尖在斑驳的青砖墙面轻点几下,身形竟如狸猫般轻巧灵动,转瞬便跃上二楼屋檐。
瓦片被踩得发出轻响,混着底下倒抽冷气的嘶声,格外惊心动魄。
宋墨瞳孔微缩,清楚看见她抬手掀飞几片滚烫的瓦片。
毫不犹豫地从破洞探进手去,一把将吓傻的小丫头捞了出来。
用自己的外衫将孩子裹得严严实实,抱着便从屋檐上纵身跃下。
人群发出一阵窒息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惊呼。
却见她落地时顺势打了个滚,将下坠的力道卸去大半,稳稳站定在宋墨面前。
额角沾着层薄灰,发间还别着片烧焦的木屑,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明快。
蒋绕“你看,没事吧?”
怀里的小丫头被这动静惊回神,哇地一声哭出来。蒋绕连忙放柔了声音,拍着她的背哄。
蒋绕“不怕不怕,姐姐这就带你找娘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