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陌凉的声音陡然响起:“漆知雪,夺舍已经没有用了。”
漆知雪先是一怔,周身翻涌的戾气霎时滞了半分,随即陷入长久的沉默。破屋里疯长的藤蔓像是被抽走了力气,缓缓褪去狰狞,空中弥漫的黑雾也随之淡了几分,露出墙角蛛网蒙尘的模样。
苏陌凉的声音转作温和:“漆知雪,你现在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水清瑶与卓越一交换了个眼神,虽对苏陌凉的话满是不解,却还是默契地并肩站到她身前,无形间筑起一道屏障。
漆知雪的声音从黑袍下传来,声音冷漠:“可我永远被困在这个村子,连投胎转世都做不到。”
苏陌凉缓缓向前迈步,水清瑶心头一紧,伸手想拦,对上她沉静如水的目光,终究还是松开了手中的白绫,只是暗中示意九悔悄然跟在身后,眼神里的担忧未减分毫。
“不,只要你愿意,就还有机会。”苏陌凉的声音清晰,“你能主宰这方天地,自然也能主宰自己的心。”
黑袍女人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压抑着汹涌的情绪。良久,她缓缓抬手,那些缠绕的藤蔓便悄然退回到墙角,褪去所有妖异,化作一堆普通的枯枝。
苏陌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相信你。”
她转身,凑到水清瑶耳边低语:“接下来,该你了。”
水清瑶一脸茫然,指着自己,小小的脸上有大大的疑惑:“我?”
“是啊。”苏陌凉点头,眼底带着笑意,“现在这位‘反派’,正需要些正能量的话来感化,你可以的。”
水清瑶连忙摇头,语气带着怯意:“我不行的。”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身后的云祁。
云祁察觉到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一愣,眼里满是疑惑。看他做什么?
破屋角落的蛛网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方才被藤蔓撕裂的窗棂透进几缕昏黄天光,正落在漆知雪垂落的黑袍边角上。那黑袍上绣着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云祁被两道目光钉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他看看苏陌凉笃定的眼神,又看看水清瑶那双无辜的眼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我...……我不也不知道……"
水清瑶瞥见漆知雪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方才还能召来漫天藤蔓的手,此刻正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白。
没办法了。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地板被踩得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她道:“其实我也知道困住是什么滋味。”
漆知雪猛地抬头,兜帽下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你懂什么?"
"我不懂你的全部。"水清瑶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但我知道,被无形的东西捆着,连呼吸都觉得累的时候,心里会有多苦。"她想起阿依娜,想起阿楠,想起小辞,他们都被困在结界里的多少日夜,她的心微微泛疼,"可陌凉说得对,心是自己的。虽然被困住了,但不能一直痛苦下去,"
苏陌凉笑着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却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得见的声音说:“况且,那个人一直在看着你吧。”
黑袍女人的身子僵住了。
苏陌凉笑了笑,转身来到了水清瑶身边。
漆知雪沉默了太久,久到卓越都忍不住握紧了腰间的剑。漆知雪抬起头,全身的皮肤变得细腻雪白,她还是幻境中那个洁白无瑕的她。
"散了……"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说得倒容易……"
"是不容易。"水清瑶点点头,语气里没有丝毫劝慰的急切,"但总要试试。"
阳光忽然从窗棂的破洞涌进来,恰好落在漆知雪脸上。她下意识眯起眼,睫毛上的泪珠折射出细碎的光。那些残留在屋角的黑雾像是被暖阳烫到一般,丝丝缕缕地消散在光束里,连带着空气里的阴冷都淡了许多。
苏陌凉望着这一幕,悄悄对水清瑶笑道:"我就知道你就可以。"
水清瑶不知为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漆知雪的声音带着释然,“我听你们的。”
漆知雪用藤蔓清理村子的废墟,帮幸存的村民重建房屋,用自己的力量催生庄稼,让干旱的庄家重新长出嫩苗。
村民们从最初的恐惧,渐渐变成感激,时常有人送来食物,称赞她是守护村子的“神女”。
漆知雪接受村民的供奉,给他们带来福泽。
四人离开那天,村民们都来送别。漆知雪站在村口,黑袍换成了素色的布衫,眼神平静。
她朝四人道:“谢谢你们。”
苏陌凉四人挥手朝他们道别。
知道四人的身影刚消失在山路尽头。漆知雪雪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
她转身走进一户人家,里面传来女人惊恐的尖叫,很快又归于沉寂。
不久后,她走了出来,换上了一身华美的衣裙,脸上覆着一张崭新的人皮,肌肤白皙,眉眼精致,正是刚才那户人家的女主人。
她站在村子中央,望着惶恐不安的村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从今天起,每年这个时候,给我供奉是十名年轻貌美的少年少女。”
她抬手抚过脸上光滑的人皮,指尖划过边缘的缝隙:“若是办不到……”
周围的藤蔓突然疯狂生长,瞬间将旁边一棵老树缠得粉碎。
“整个村子,都会陪你们一起死。”
阳光落在她“完美”的脸上,映出底的阴影。
村民们终于明白,有些仇恨一旦刻进骨血,所谓的“放下”,不过是换了一种更残忍的方式延续。
漆知雪正用指尖摩挲着脸上人皮的边缘,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淬着冰冷的嘲弄。
她的身侧,黑雾渐笼,一名少年从黑雾中出现。他眼神空洞,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半秋哥哥。”她的手指轻轻抚摸上少年的脸,眼神痴醉。
“接下的日子,你要陪着我哦。”
她抬眼望向神巫山的方向,那里的尸骨早已被藤蔓覆盖,却仍像一座醒目的墓碑。
只要还有人还有欲望,就永远会有神巫;只要还有人想踩着别人的苦难求富贵,就还有有神巫;只要有人为了私欲,把‘纯洁’当成祭品,就还有神巫。
她低头看向脚边瑟缩的村民,那些曾唾骂她、伤害她,如今又因恐惧而顺从的人,眼底藏着的贪欲从未熄灭。
神巫就永远死不了。
她缓缓抬手,藤蔓在她身后蜿蜒升起,像一条盘踞的巨蛇。
他们不是神,也不是巫,不过是人心底的恶鬼,换了张皮罢了。
阳光穿过藤蔓的缝隙,在她新换的人皮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透那层皮囊下,早已和“神巫”无异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