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知雪突然疯了似的扑向旁边的假山，抓起一块带棱的石头，狠狠往自己脸上划去！
“嘶——”她痛呼一声。
血珠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淌进衣领，将那身白衣染出刺目的红。她不管不顾，又要再划，却被冲上来的家丁死死按住。
“你这个孽障！”漆夫人动怒，看到她脸上纵横的血痕，气得浑身发抖，“你以为这样就有用？你这张皮，有的是法子修补！”
她说完仍不解气，将手中的珠子狠狠扔到地上，“哗啦”一声，珠子四溅。她死死盯着漆知雪，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你如果想让他活着，就要乖乖听话。”
她抬下巴指了指被按在地上的半秋：“明天你乖乖跟着神巫山的人走，我就留他一条命。”
漆知雪浑身一震，转头看向半秋。他被按在泥地里，嘴角淌着血，却仍在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月光落在他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绝望与疯狂。
血还在从脸颊往下流，混着眼泪滑进嘴里，又咸又腥。漆知雪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她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好，我答应你。”
半秋的嘶吼戛然而止，他怔怔地看着漆知雪脸上的血痕，看到她含泪绝望的眼神，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想要开口，后背就被家丁狠狠一撞，嘴巴被塞了一块布，他整个人瘫在地上，任由家丁将他拖走。
夜风卷起玫瑰花瓣，落在漆知雪脸上的伤口上，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连呼吸都在发痛。
漆知雪的母亲就请来了巫医。泛着绿光的药膏涂在脸上时，她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凉，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巫医的指尖在她脸颊上摩挲，嘴里念念有词，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后只留下一层浅浅的粉痕，仿佛那道自毁的伤疤从未存在过。
漆知雪绝望，眼角留下两行清泪，流过刚刚愈合的肌肤。
房间里，窗户边，还站着四个人，他们静静看着她，只留下一阵沉默。他们像戏台下的看客，看着这场演出。
他们已经看出来，这就是有人想跟他们倾诉的故事。
第二天天未亮，漆知雪就被换上繁复的圣女礼服，塞进了前往神巫山的轿子。
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匹被揉皱的素纱，轻轻笼着青石板路。一排长队在晨光中行走，惊飞了檐角栖息的夜鹭，翅尖划破薄亮的天色，留下一道淡影。
轿子在薄雾里碾过路面，竹帘被晨露浸得微潮，隐约透出轿内一点暖黄的光晕。漆知雪斜倚在软垫上，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手中握着一朵红色的无刺玫瑰，那是她出门时摘的。
眼睫长而密，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只留一线朦胧的眸光，透过竹帘缝隙，望着外面渐渐清晰的街景。风从帘隙钻进来，带着晨露的凉意，吹得她鬓边的银流苏轻轻晃动，叮咚一声。
她将花伸出窗外，手一松，花轻轻落地，立即被身后的车轮碾压成泥，鲜红的汁水晕染在石板上。她腕间那抹新调的胭脂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又明明灭灭地，洇开了整个清晨。
轿子摇摇晃晃地穿过村子，漆知雪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她像是受到了什么指引，鬼使神差撩开轿帘一角，整个人却猛地僵住。
路边的乱葬岗上，几个汉子正拖着一具盖着草席的尸体往坑里扔，露出了半截绷带。
漆知雪无比肯定那个人就是半秋。
草席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张青肿的脸。
“不会的……”
漆知雪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落在衣服上，洇出一片湿润。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交易，母亲的承诺，不过是让她乖乖听话的诱饵。
三天后。
当漆知雪和其他被选来的少女被女使带回村子。所有村民挤在村口，眼神里满是疯狂的恐惧。
神巫没有选中圣女，那么村子的结局就是干旱一年。他们早就习惯了富足安宁的生活，万万不可能接受。
比这更令村民恐惧的是，女使还带回来神巫的一个诅咒。神巫诅咒村民们患上瘟疫，被传染而死。
“是她！”使女走后，一个少女指着漆知雪，哭泣道，“是她害了我们！”
漆知雪静静站在原地，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少女哭着讲述。
原来神巫只看上了漆知雪一个人，漆知雪表现得很平静，直到那个穿着羽衣满脸褶皱的神巫走到她面前，枯瘦的手指想要抚上她的脸颊时，她突然抓起旁边供桌上的青铜匕首，狠狠划向自己的脸！
“你要的是这张皮，是吗？”漆知雪迎着神巫震惊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染红了洁白的礼服，“我偏不给！你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鬼！什么神，呸，明明就是个招摇撞骗坏心眼的老巫婆！”
神巫气得浑身发抖，浑浊的眼睛里迸出凶光。
漆知雪却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有本事就杀了我！但你记着，就算死，我也不会让你得逞！”
神巫挥手打翻了祭台，她指着漆知雪，声音嘶哑如鬼，“愚蠢的凡夫俗子，不配得到神明的庇佑！把这些人都带走！”
少女讲完，随着她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落下，天空瞬间变得赤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大地烤焦。此后地里长不出庄稼，井里打不出清水，连风都带着灼热的沙砾，仿佛要将所有都焚烧殆尽。
漆知雪站在村口，望着那片曾经盛放玫瑰的园子，如今已在烈日下枯成一片焦土。脸上出现了一道可怖的疤痕，她却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最清醒的时候。
漆夫人自顾不暇，也厌弃了这个女儿，她将漆知雪扔在玫瑰园里自生自灭。
可看着嗷嗷待哺的孩子和一个接着一个死去的村民，存活的村民们像被点燃的野草，红着眼将漆知雪拖回早已枯败的玫瑰园。
曾经玫瑰盛放的圣洁之地，此刻成了她的刑场。他们将漆知雪绑在玫瑰园，开始对她进行审判。
“都是你！是你引来的诅咒！”有人再也受不住，嘶吼着举起刀，锋利的刀刃划破她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第一道血痕。
漆知雪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她望着这片熟悉的土地，想起小时候和半夏在这里追逐，想起月光下和半秋相依，想起这里的一切。
血珠从伤口渗出，滴在干裂的泥土上，像极了当年落在她手背上的泪。
一刀，又一刀。
刀刃割裂皮肤的声音混着村民的咒骂，在死寂的园子里回荡。
她的白衣被血浸透，脸上、身上布满纵横交错的伤口，疼得几乎麻木，意识却异常清醒。她看着那些曾经对“圣女”毕恭毕敬的人，如今露出比神巫更狰狞的面目。
直到最后一刀落下，她的头歪向一边，彻底没了气息。眼睛却睁着，望向半秋曾翻进来的那道院墙，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当天夜里，枯败的玫瑰园突然冒出诡异的绿光。那些早已枯死的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黑色的荆棘上冒出尖刺，如同漆知雪身上未愈合的伤口。
一道穿着血衣的身影从藤蔓中升起。漆知雪眶空洞，周身缠绕着带血的荆棘。
“啊——！”一个靠近园子的村民被藤蔓瞬间刺穿胸膛，惨叫声惊动了整个村子。
荆棘如潮水般涌出玫瑰园，冲破门窗，将惊慌逃窜的村民一一缠住。尖刺扎进皮肉，藤蔓勒断骨骼，整个村子很快被黑色的植物覆盖。那些曾对漆知雪动过手的人，被藤蔓高高吊起，在夜风中摇晃，最后只剩下一张张被剥离的人皮，挂在最高的藤蔓上。
血色的藤蔓一路蔓延，攀上神巫山，那所谓的神明居所。
那个靠人皮续命的神巫，在荆棘缠住时尖叫，死前只看到漆知雪空洞的眼眶。
荆棘刺穿她的心脏，连同那些藏在密室里的人皮一起，被藤蔓吞噬。神巫山上堆积如山的尸骨暴露在月光下，那是历代“圣女”的残骸，也是村民们信仰的真相。
从此，再无人敢靠近那个玫瑰园，那些幸存的女人和孩童夜夜烧香祈祷。
漆知雪并没有杀光所有村民，她想着，总要有人记住这一切，在这个村子，至少她不会太孤单。只是那些藤蔓却没有消失，它们长着尖尖的刺，手指碰到它，就会被尖锐的刺破肌肤。
血色的藤蔓在风中低语，玫瑰园的旧址上，偶尔会开出一两朵血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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