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之地的另一头。
司空崇办事还是很有效率的。当日下午便指挥祭司和信徒们重新修好了一个足以承载新泉口的泉水,第二日便拿出了“神的真言”——圣城的希望已经苏醒,契机就是南宫问影。
南宫问影对那个突然出现在他头上这个“神的代行者”的名头不以为意,甚至还有些厌恶,只是碍于明面上的必要伪装,没有当面指出。
至于私下和慕容娇吐槽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走完抛头露面的流程,又应付了一下午的流民浪人,最后还安慰信徒几句,随慕容娇回房时,夜幕已经彻底降了下来。
脚步声吧嗒吧嗒地回荡在王殿之中,他的步子本来就大,走得又快,本微若游丝的穿堂风,竟能将他那披散过腰的长发同垂下的长袍衣襟完全吹起。
加之那阴沉如渊的眼神和阴愤怒彻底扭曲的眉目,让此时的贵公子,犹如一头张牙舞爪的怒狮,正寻觅着一头足矣让他彻底释放怒火的猎物。
走了许久,也没找到一个活人,让南宫问影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又腾了几分起来,最后,终于在路过一道门扉时,门后轻微的声响还是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颤抖着急促的呼吸声,还伴随着唇齿间明显因恐惧而战栗的轻响,他甚至能感受到门后那两个侍女早已慌乱的心跳和脉搏。
他最终还是气笑了,随后转身,朝那个虽才去过两次,但如今已明显轻车熟路起来的房间走去。
那是她的房间。
身侧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第三个活人的气息了,终于,南宫问影还是没憋住,选择直接在走廊之中一吐为快::“你爹是有什么不治之症吗?或者脑子就不能转个弯吗?我能理解他的用意,对此也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意见。只是他非得用如此这般让所有人都看见并完全记住的方式?”
艰难跟在他的身后,慕容娇显然还沉浸在这两天的剧变没有回过神来。
听到身前快步流星的南宫问影那明显破防的语调,感受着裹挟在话语里已溢于言表的情绪,慕容娇才微微歪头莞尔一笑。
即使要跟上他的脚步已经有些吃力,还是三步作两地一蹦一跳地挡在了他的身前,与那一双已经蹙在一起,正明显流露着不悦的眼眸四目相对:“我那彬彬有礼举止有度的贵公子啊,在异国的第三日就破功了?——这不是正遂了你的心愿吗?一个明目张胆直接掌握圣城,如臂使指地实现你的宏愿的完美理由。”
“完美?不要胎死腹中我都算谢天谢地了! ”
推门而入,待到身后之人有几分俏皮地走到炉前拉开椅子坐定,南宫问影才反手关上了门,在她的面前坐下,双腿一搭,对司空崇此举的反对完全化作了眉宇间的扭曲,几乎忘我地咆哮着:“昨天你也看到了,现在的圣城早已不是你我第一次相见时,那个聊聊无名的将死之地。昨天围着那一圈人里,就我听到的语言,已经可谓是群英荟萃:圣城本土人、西域诸多部落前来朝圣的、三十六国里来逃难的、甚至还有来自西门城和鸢莺的人。”
“人多眼杂这个最简单的道理你爹是不懂吗?现在,一个最直接更是最致命的问题:我的名字还在神武帝国的通缉榜上挂着,一万八千斤黄金的赏钱和直接授受王爵的价码,以远超云箜的价格稳坐第一。”
“你爹是真的,一点儿让我在幕后统筹发展的时间都不给的吗?”
骂完后,南宫问影气喘吁吁地低头等了好久,一直没听到眼前之人的回答,情绪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他,在痛骂之后又明显心情好了不少,甚至开始端详起她在做些什么。
嗯,又是泡茶。
水壶口已经开始微微冒出热气,显然她从坐下开始就在做着这一切了。
水即将沸腾前,慕容娇将水壶取了下来,用一旁搭着的毛巾擦拭去壶身上留下的黑渍,才放回托盘上。
接着便是从茶袋里捻取茶叶放入杯中,参水浸茶分发一气呵成。
直至将正冒着热气的茶杯摆在他的面前,又用莹莹期盼的目光,让他百般不适地提起了茶杯,放在唇边吹了吹,微微抿过,慕容娇这才露出了她在他面前,称得上标志性的笑容。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失态影响分毫:“老实说,看着你这般暴怒,我竟然有些小小的庆幸。虽然已经数不清,这是你来到圣城后,第几次与我坦诚相待了,可我依旧很高兴。你终于彻底地信任我了。”
南宫问影低着头不再去看她。
毫无疑问,慕容娇所说的坦诚相待是真的,彻底信任也是真的。
即使南宫问影并不愿意承认,可明明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的她,仅仅只是用半年细水长流的陪伴,就已经已经改变了他很多。
“你告诉过我,人的暴怒,很多时候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而已。我也知道,你的暴怒,只是害怕在这里,重现你已经经历过一次的惨败。”
起身,提着属于她的那一杯茶,慕容娇缓缓走到了窗前,腰间紫金相见的腰带在掠过他时,不经意如蜻蜓点水般吻过他的肩头,让他本就因她的只言片语微微颤抖的眼眸,又多了几分慌乱。
南宫问影能感觉到 ,自己正在如待宰羔羊,被她一点一点地用言语,从时间渗透出的缝隙,将他的伪装抽丝剥茧,只剩最后赤裸的本体。
那个懦弱可笑、一事无成、恐惧着失败踌躇不敢前、又偏偏嘴硬地伪装成尽在掌握的无能之辈。他不愿承认又如梦魇般盘旋在他身体里的真实自我。
那个他竭力杀死又寸步未进的自我。
“其实,我个人以为,到没必要如此急躁地思考影响如何的。你或许该来看看,看看今晚的圣城。”她的声音透露着与南宫问影截然相反的平静,不知是错觉,还是当真如此,南宫问影甚至能从中听到名为喜悦的情绪。
算是应邀,南宫问影强撑着站起,习惯之中又将自己重新伪装得天衣无缝,即使破绽依旧在那,也似无事发生般端着茶杯,走到了窗前,与她并肩。
顺着她的目光,越过敞开的窗户,目之所及,是与他的焦躁烦闷截然相反的欢庆雀跃。
人群最为聚集的地方,是那新修建的泉水,火光照亮了整个广场,那些他口中驳杂的人群,正不分你我地围绕其中,由本土人带领着,在乐器的奏响声中,跳起了圣城传统的祭祀舞曲。
他见过这一幕。
南宫问影的眼神还未来得及黯淡下来,慕容娇仍然透着欢悦的声音已经在他的耳畔响起:“你见过这一幕的。虽然细节变了很多,但至少大致的流程没有改变,还有,庆祝时的喜悦。”
“上一次,你回去之后兴起的纷争,我只是从其他人的口中听闻过,说实话,非得说我有多在乎,那实在是有些虚情假意。毕竟时至今日,那场在史书之中不知会被描写得如何恶贯满盈的战争里,如今和我唯一联系紧密的,只有你而已。而且那次之后,再度踏足这片土地的,也只有你。”
“上一次,你为它带来了绝望之中的生机,这一次,你为它带来了通往未来的希望。”
“南宫问影。”
忽然,慕容娇罕见地完整呼唤出了他的全名。
错愕间,他低头,撞进了她昂起的眼眸,那是一双如黄沙之地般闪耀,又如西域大地般厚重的眼眸,是她与生俱来的祥和温暖。
夜风旭旭而来,吹乱了她的发梢,也错乱了他的心绪。
她忽然笑了,不是那以往温柔的笑容,是干净的、足矣让他止步的。
星迹闪耀的光影,自她眼睛流出,波光粼粼间,水晶放映着回忆,轻叩门扉,穿透黑暗无措的荒漠,找到她,也找到属于他最美好的沉沦。
“南宫问影。”
她又一次呼唤着他的名字,“我不在乎以后会如何,就像不在乎初遇和相逢间,那段我不曾与你同行的时光。”
“你讲,我听。你不讲,我不问。就像这半年你我共度的岁月。”
“无论准备得是否充分,踌躇也好懊悔也罢,明天不会等待,终将到来。未来没有人说得清,其实是最准确的预言,神的预言,也充满了欺骗和不确定。未来尽在你我之手,我相信你,这就足够了。”
“我说过,圣城赌得起,但输不起了。可无论输不输得起,圣城已经身在其中了。”她的眼眸更加璀璨,璀璨到爬行在阴暗之中的折翼巨龙连躲藏的角落也被照亮,只是这一次,照向他的光芒不在只有刺骨的疼痛,她自我剥离掉了所有的锋芒,只剩纯粹的温暖,“可我也说过,将它交付与你,连同我一起。”
“我从不后悔我自己做的决定。”
“问影,我没有读过书,没有机会和那些大家闺秀般,享受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熏陶,我说不出那些好听的话来。”
慕容娇依旧仰望着他,犹如仰望着一尊触手可得的神祇,只是那仰望的眼中,生着凡人与凡人才会有的怜爱。
最终,她还是将这个才冠上神之子的南宫问影,习惯了被人祈祷要求的南宫问影,在所有的最后都如邪神般独断专行野蛮强横地摧毁一切的南宫问影,变成了只属于她的他。
最后,她依旧选择用余生践行那个玩笑一般的承诺,成为了只属于他的她。
他的她,伸出了引他脱离沉沦的手:
“若你恐惧未来的失败,那便由我来——亲手将你我,引入葬火。”
“好啊。”
忽地,随着掌心肌肤的触碰,南宫问影的眉宇间,多了一层薄薄的朦胧,他的笑容间,竟生了几分名为哽咽的停顿:“那就走吧。”
“走向彼此共有的死亡,让你我的骨血魂魄,在冥河的彼岸同墓共眠——”
慕容娇又笑了。
这一次,得到应允的她,笑得欢畅,笑得放肆。
掌心微微用力,这个只需用臂膀便能拥盖自己的巨人,便被她牵动,随着她的脚步,夺门而出。
两双赤足踩踏在空旷寂静的王殿之中,荒诞的冒犯在十指相扣中,酿造着共饮的蜜毒。
最终,火光中浮光跃金的泉水前,刹那安静的人群中,依旧巧笑倩兮美目盼的她,望着重归鲜衣怒马少年时的他,两人的掌心不自觉地又相互扣紧了几分,随后朝着那口重获新生的崭新泉水,深深落下一礼。
不知是哪位青年的欢呼,伴随一声篝火的炸响打破了安静,人群如潮水般将他们簇拥在中间,从未如此正大光明抛头露面的南宫问影,竟忽地生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无措,正在想着如何缓解一下尴尬,那道强烈的目光,又迫使南宫问影强制地与慕容娇那打趣的眼神对上。
短短一刹那,人群便看着这位神之子的脸颊,自脖颈和耳廓开始,蹭蹭地染红,最后红成了一片。随后,便是哄笑中,南宫问影感受到身体被人抬起,巨大的力量将他抛到空中,足足两丈高。
半空中短暂的停滞后,失控的失重传来,在即将坠入大地前,又是无数双手将他托起,随后又抛向空中,周而往复。
余光之中,南宫问影仿佛看见了一个久违的熟悉身影。
接下来,他有意地注意着那个篝火旁的最佳位置,看清了那个人,是他万万没想到,也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神荼明显比记忆中的模样苍老了许多。
他向自己,用唇语清晰地说出:“恭喜,我的表弟,恭喜你重获新生。”
其实神荼日夜兼程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很简单。前日一早,暗冕之塔的暴动因某股不知名的力量突然出现遏制,力量的来源,就是圣城。
目前几乎等于全权监管暗冕之塔的神荼,自当前来探查一二,最后的结果,便是看见眼前的一幕。
其实平心而论,若非是家族教条所限,武辛和南宫问影的这摊烂账他是看都不想看。说到底,这两个算下来都是他的表兄弟,而且这种烂账在神武帝国的历史里一翻一大把,无非就是争权夺利,谁又比谁高贵了?
但既然神雒想来掺和一手,神荼也乐得把这本烂账一把火点了,但至于南宫问影,神荼倒也没真的想把他怎么样。
是这样的。终究是兄弟,是一起长大的好友。
即使他的惨败堕落几乎由神荼一人打上裁定的钢印,可说到底,神荼终究是没有过杀了他的念头,即使这将给神荼招惹一身的无妄之灾。
不过,如今看到这个表弟安然无恙,甚至算是安了新家,神荼倒也是开心了很多。
尘埃落定,该回去了。
洁白月光下,一个不起眼的物体自神荼掌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最后安然落入南宫问影的掌心,南宫问影还没来得及端详,随后,就看见神荼挥手致意转身离去的身影,和那道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话语。
“嗯,算是乔迁之喜,还是新婚贺礼?嘛,不过不重要了。总之……再见。最好,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