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西门城。
与城头上站岗的士卒几乎戏谑的眼神不同,城外的叛军已经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
王说:“不要与他们交战厮杀,依凭高耸坚固的城墙和防守工事把他们挡在外面就是了。”
虽然最开始的时候同僚们大多都充斥着不解,但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那滔天的恶意逐渐削减消耗,直至如今在那些叛军之中只剩狂躁,甚至渐渐演变成相互厮杀,他们才安然放下了心来。
甚至如今,还会饶有兴致地用望远镜端详起那远处突起又愈演愈烈的喧嚣。
“图乌列,奥维塔,你俩看得这么入迷呢?”
一只宽大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抚上了他们的肩头。
猛地回头,士官图乌列和士兵奥维塔只见那高耸的人影正一脸轻笑地站在两人的中间,身后的慕容莎正靠在另一侧的城墙上,恨铁不成钢地捂着额头。
“王!”匆忙间,两人行的军礼怎么看怎么别扭。
“啊行行行,咱先不管这个——”西门孝几乎是以挤的方式插进了中间,摸出自己的望远镜,顺着二人先前的方向,企图找寻着源头,“怎么,那帮叛军又打起来了?这次死几个了?”
“从末将开始看的时候算,快第七个了。”见西门孝没有追究的意味,图乌列又回头看了看慕容莎,见对方颇有几分无奈地挥了挥手,才继续摸出望远镜,伸出手为西门孝指明方向,“您看,就中军大帐前,尸体还摆着呢。”
“你管那叫中军大帐?”看清视线里那一坨最多称得上是个大布包的褐色帐篷,西门孝甚至注意力来不及被喧嚣的人群吸引,就已经无语至极。
不是,西门孝回忆着第一天见到的那玩意儿,虽然是有些潦草,但好歹基本的形质都还看得过去,还担得上一句中军大帐。
这过了才几个月啊,已经就剩下几块还算宽大的布匹被桩木钉在沙土之中,中间被一根根高大的木头撑起来构成个还算得上帐篷的玩意儿了。没有墙面、没有中军大旗、没有更多的加固。
自己第一次远赴青舟的路上,几个朋友们搭的过夜帐篷也没有这么草率啊。
“您有所不知啊,其实从他们在那停下的第二月月初,物资就开始出现短缺了。”奥维塔在此时接过了话头,“三十六国说得好听,实际上都是一帮穷鬼,何况本就被犁过一遍的了,能有些什么物资,原本就是在那个什么天国之纵的忽悠下拆东墙补西墙硬拖住一支临时军队。”
“西门城往西的基本上都是这样的穷鬼,后面没补给,他们又是兵分两路,要抢东西呢只有进入内陆,结果咱们这看他们像猴子,雍阙城那边的禁军呢又是和他们死磕,甚至负责咱们这边儿的可战之兵这几个月都抽调了大半去雍阙城那路,留下的自然而然就是这么一群臭鱼烂虾了。”
这时,图乌列神秘兮兮地接过了话头:“王啊,要不您猜猜,这一架他们又是为什么打起来的?”
“是饭吧?”西门孝头也不偏地回着,“喏,地上还能看见掀翻的米渍,和散落的碗筷碎片呢。”
“我王英明啊!”
“少拍马屁,说正事儿。”
“诶嘿嘿嘿嘿,好嘞。是的,就是因为饭。您看见那个现在还在挨打的那个小子了吗?他就是这次闹事的头头。”
啧啧嘴,图乌列的言语间隐隐生了几分惋惜:“可怜啊。被那些阴谋诡谲裹挟着来到这里,结果连饭都吃不饱,一天到晚就只有稀粥果腹,想找主帅对峙,结果发现,主帅正烤着羊呢。这一对比,不久打起来了吗。”
“那咱再给他们加点儿料?”
搞清楚起因经过,西门孝也懒得再去看这一出闹剧了,如今的他,经历过南宫问影知识的灌输,鬼点子开始多了起来,甚至眼眸中也不自觉地有了丝狡黠:“去——图乌列,你去宣我的命令,今天中午的饭现在就埋锅开烧,就在这城墙上的碉里烧。奥维塔,你去找柔齐,告诉他今天加餐,烧肉,味儿大的那种。”
见两人领命快步离去,西门孝才一脸舒坦得逞地朝慕容莎啧了一声。
当然,慕容莎回以白眼那就不在计划之中了。
终于这妮子还是忍不住扯着西门孝腰挂的长襟,像是牵牛般那这小子拎了回去,甚至西门孝走下城墙时那一声加餐的大嗓门传了好几个碉堡,并引来诸多侧目让慕容莎浑身不适的事,她实在懒得计较了。
她本就不是个适合抛头露面的人。
不善相处,不善接受,更不善解释。
王城里,西门孝还是没有搬入王殿,那里依然被他留给了他的父亲。
属于西门孝的房间其实依旧算得上宽阔,和王殿不相上下,甚至西门豪的有意中,几乎与王殿的格局别无二致。
书桌前,看着西门孝记录下这次遇见的两位士卒,又看了看那一本厚实宽大到估摸能下写几百万个名字的笔记本,慕容莎有股子气堵在了喉口。
“你写了多少个名字了?”最终,慕容莎还是没有问那个让人伤心的话。
“我把我能想到的人和文书里出现的人,都记了下来,快两万个了。”笔落架,西门孝翻开第一页,那里只有一个名字,西门豪。
怔怔地望着那一个独占了一页的名字,西门孝忽地落寞了下来,尽量勉强让自己笑得不是那么苦涩:“其实,我想在父亲的旁边,也写下母亲的名字,但如今的西门城,除了父亲,已经没有人还记得母亲姓甚名谁了。所有记录了母亲的书籍,都在母亲死后,伴随着父亲的暴怒焚烧殆尽,即使有侥幸残留,也不是我能找得到的了。”
“母亲的忌日几乎与我同长,我的叔伯姑姨或是其他长辈们已经寥寥无几,何况只是一个二十多年前的人名呢。”
“那我呢?”
即使慕容莎很早之前便发现呆在西门城中的自己,已经开始逐渐丧失了最开始横冲直撞的勇气抑或说野蛮,但在尚且分不清这是好是坏的如今, 踌躇许久,她还是选择带着陌生的怯懦,有些结巴和胆怯地将那口憋着的气吐了出来。
其实慕容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真的问出这个,算得上几乎把自己摁土里狠狠摩擦的问题,但她就是没忍住问了。
这有悖她的原则。
想和不想的本质,就是想的同时害怕阻碍,实则就是想,那就去做就好了。这才是原本的她。
如今的她,又为什么会感到害怕呢?
如同被豢养的羔羊,在向豢养的主人勇敢昂首,偏又怯懦地询问着自己的价值,企图获得一个昂贵的赎金价码,又或者是一个微末尘土的死期。
“在第二页。”他的声音带着平日里一如既往地沉稳,由内而外俯临万物的平静,也是面对着她时一如既往得空安宁。
但这不对!不行!!不够!!!
得到了一个由他的笔墨印在纸张,凭空勾勒在她的肌肤之上,名列前茅的昂贵价码,她竟忽地更不知满足。
她想听到一个更加得寸进尺的回答。
一个更加使被豢养的羔羊称心如意到能心安理得享受偏颇优待的回答。
是了……
她需要信心。
需要在这座囚笼之中,继续享受他的优待的理由也好,借口也好,都无所谓了,反正她需要这个莫须有的诱因,来支持她继续站在这里。
从暴君口中听到温柔、从智者身上感到疯狂、从天秤之上看到偏颇。
她需要。一个有他亲自做出的、独属于她的、仅有她的范畴——囚笼。是的,她渴求那个只关押了这一个囚犯的囚笼。
他那宽大的手掌带着西域黄沙在烈阳之下最和煦的温暖,翻开了第二页,为他自我囚禁的囚徒做出了宣告。
那里,安静地躺着两个名字,在她眼中来自法官和囚徒的名字,终于,随着他的宣判落下,铸成了包裹着她犹如原初绿洲之初绽的安宁。
打雷了吗?
不、不,温柔的午阳正自窗口跃入,照耀着这在他眼里时光几乎停滞的一角。
微末的光点仍然在曦间翻动,乘着时间岁月的洪流,无目的地腾飞起舞,随后忽上忽下,不知去往何处。
唯有血管中的涌动,自胸腔之中伴随清晰可见如雷霆轰鸣的泵,那被称为心脏的呼吸声正不断叩击着他脆弱却在此时突然勇敢起来的悸动。
即使这怯懦的勇敢依旧委婉,却已是他竭尽全力的暴起疯狂。
他的感情是扭捏的。倒不如说,作为来自久远的温情和震怒的恨意中被撕扯揉捏着活下来的,西门豪的儿子,他凭什么不扭捏。
他曾无数次的这般想着:看啊,父亲,就连你我的偏执都是如此相似。
禁欲者高潮,放浪者求饶。 淫糜者青涩,圣洁者堕落。 掠夺者温柔,忠心者独占。懦弱者暴起,强悍者落难。理智者失控,上位者卑微……他这半辈子都在渴求如此的偏爱,哪怕只是一个区区的回眸,企图以此证明自己的特殊。
可他又在不断的模仿——模仿大家口中贤王的一举一动,模仿自己揣测的父亲的好儿子,模仿哪怕是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母亲的举动。
他构造出的西门孝的模样开始连自己都信了。
哪怕最后落得个王无王威、人无人心、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哪怕最后就连他也忘了,西门孝究竟是怎么样的?
如今的他,已经是西门城新的王了。是的。但也可以说,如今的他,是个威严来自名号而非自我的,一个并不称职的王。
他并不懂如何以王的身份与他们相处,一举一动无非是将记忆里父亲的行为,和名为西门孝的母体揉在一起,调出来的一个半成品。
按正常的流程,他应该就这么装下去,如若没什么大事,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他的结果,无非是在彻底溺死在自我迷失的海洋里。
可事情出现了一些奇妙的转机——来自黄沙之地彼岸的一颗钻石,记住了他真正被父亲认可的片段,记住了那个在城墙上悍不畏死一夫当关的少年英主。
这颗钻石在此后时至今日的岁月里,至始至终替他锚定,锚定他在那个片段里的自我,和真正属于西门孝的自持和骄傲。
溺水之人最终还是迎来了救赎。
他迫切地抓住这一缕光,哪怕只是一缕由钻石在午阳的照耀下,反射出的微弱的光。
但这已经足够他往前迈出一步了,迈出从零到一,最重要的一步。
“和我在一起哦。”
他的话语最终还是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口,站在窗台边,站在午阳里,沐浴在光明中,清晰地说:“我需要你。”
“还请与我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