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

西域，雍阙城。

战争的形势渐渐开始改变。人与人的厮杀，已经变成人与野兽的恩怨。

这并非是形容，而是简单直接的描述：野兽——是的，野兽。毕竟，人与人的厮杀，最终目的可能千奇百怪，但一定不是为了吃掉对方。

其实从上个月开始，在接战中活下来的人数越来越少，得到的统一口吻便是，士兵们发现那些叛军愈发难杀，那是字面意义的难杀。

他们像不知疼痛不惧死亡，即使长矛是穿胸而过的伤口，连停滞都做不到，甚至有被斩下双臂身中数刀的叛军，依然嘶吼着冲上前来，企图用牙齿撕下一块血肉。

最后，以惨痛的伤亡才得出可靠的结论：只有砍下头颅，才能真正做到击杀。

异议最开始由那个半路加入的军团长提出。

那个在诸多流言中称为旌西侯长子的卿胤川在军团长会议中，当着所有军团长的面，将一个血仍未凝的头颅劲直扔到了桌上。

那个头颅，是人的头颅，却生着一对山羊的犄角，即使已经彻底死亡，那生前定格下来的神情，依旧狰狞可怖。

“这个，是刚才的混战中我亲手砍下的头，属于叛军的头。”

掌心搭在剑鐏之上，食指伴随他缓缓说出的话语，正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剑柄：“平日的吹嘘之中，你们其中的大部分都说过，自己是上次西域远征的幸存者，也都见过那些魔物和活着的神鹫，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些只存在于神话之中的怪物，是尚且遗世真实存在的。”

“或许是这段时间的战斗，面对那些算是临时组织起来的散兵游勇，我们的优势过于巨大了，让我们已经开始忘却，忘却这场叛乱背后的那个名字：天国之纵。”

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各自的呼吸，帐外的操练声穿透进每个人的耳中，震耳欲聋。

“是我的疏忽。”

那个属于主帅的座位之上，苍老的声音悠悠传来，烛火照着那个老将已经花白的髯须，让卿胤川再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江云缓步绕过沙盘，走到末端，拾起那个头颅，将它提到眼前，细细端详后，才随着长叹将它放回桌面的一角：“其实，上一次西域远征，老朽有幸陪侍陛下和秦王左右共同冲阵，斩下这些非人之物头颅共八颗。”

“那时，我们就已经发现，那些魔兽是被人操控指引着的，我们只能共神将、夙思王，还有那萧问影，一并死守着撕开的阵线，为世子们争取着时间。”

“最后，世子们不负众望，成功杀死了那贼首，铁心小姐亲手削去了贼首的头颅。”

“在事后的汇报之中。”

说到这里，卿胤川看见这位老将的嘴角随着眼瞳一起，微微颤抖着：“世子们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他们听到了一个名字的回响：圣主。而彼时的萧问影，则是直接了当的提起了天国之纵。 ”

“那就没有问题了。”

沉默之中，依然是卿胤川先打破了沉寂，“一开始我还在好奇呢，西域那些已经被杀过一次的虫豸，怎么配得上三万禁军和西门城共同协作，如此兴师动众，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所以，我们要不要找些人，去找找那头的帮助？”

江云最先反应了过来，几分迟疑地问：“你是说，青舟？”

“除了他，现在我们还能找谁？以前，你们不是一向称呼他为奇迹吗？”颔首轻笑，卿胤川忽地只觉这着实可笑。

每一次西门城前来收送战报的斥候，都会在休憩时分，寻着机会为卿胤川单独送来一封书信，一封由北冥正授权，由西门豪同意，最后由西门孝书写的信。

西门城方面的动向因为北冥正的担保，完全对他这个外人公开。

一来二去，本就对神武帝国不抱多少好感的他，只觉得这个故乡从上到下尽是些见不得光的腌臜。

他想起了云笙，那个颇为神奇，又随时都在口出狂言的女子，想起了在东方雄大帐之中，她所说的话。如今想来，竟很是着调——整个神武帝国从上到下都是一个笑话。

不，倒不如说，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七国为了活下去，只要深究，便发现都是笑话。

“嗯……那让你去？”沉思片刻，江云还是选择应允。

“可以，但你至少得给我几个人吧。中间人也好，还是你信得过的人也罢，或者真正说得上话的。”耸耸肩，卿胤川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谁提出谁解决，情理之中，“他可能开出的价码，无论大小，我想我都没有资格答应或拒绝。”

“我去吧。”

帐门被推开，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青年。

后面那个头戴战盔，看不清眉目，但卿胤川明显能感知到，从踏进帐门开始，他的目光就一直钉在自己脸上。

前面这人，卿胤川倒有过一面之缘。

秦王武勇。

“还请舅公恕晚辈甲胄在身，不行大礼之罪。诸位都是军中之人，情况危急，本王也就不在帐门外等着了。”向江云抱拳行礼后，武勇直接道出了来意，“西域如今焦灼，摄政王遣晚辈领一个整编军团前来支援，并考虑到，在一些决定战争走向的决策上，在舅公您为难的时候，以亲王的身份，让本王为帝国做出选择。”

说罢，武勇侧身将身后那人引向前来，空隙间，同卿胤川相互点头致意，算是打过招呼了。

“这位，是我在南下前往征兵的时候，在梧桐山脚下遇到的同僚，隶属前西域旌西侯亲卫金刀客之一的，完颜弼胤。此次进入西域的路程，将由他作为向导。”

迟疑间，完颜弼胤还是选择摘下了头盔，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了那张和卿胤川八分相似的脸庞。

完颜弼胤先向着帐中诸位拱手致意，随后面朝着卿胤川，附身跪下，轻声呼唤着他迟到了数年的效忠：“少主。”

起身间目光交换，在武勇的微微点头之中，完颜弼胤最终还是顶着卿胤川震惊之中夹杂着欣喜与震怒的凝视，站在了二人身后的夹角处。

时间回到半个月前，午夜时分，完颜弼胤收到了神雒送出的两封信，一封是给他的，另一封被信漆封口，用一个盒子装着。

给他的那封信里不过寥寥几十字：去西域，找一个叫南宫问影的人，把信给他，接下来，听他的话。

又一个任务而已。

完颜弼胤对此依旧没什么情绪，更何况，虽然时过境迁，但几年岁月的流逝对于土地来说，总是微乎其微的，西域，他应该还是比较熟悉。

于情于理，还是该将他的接下来的去向告诉云笙，至于那些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们，完颜弼胤相信云笙还是能应付过来的。

好吧，其实是他不擅长离别。

只是，这一次叩开她烛光未熄的房门，见到的却是一个眼眶通红、鼻翼颤动、即使努力控制呼吸胸腔依旧起伏跌宕的她，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她。

余光瞥见她的桌前，正摆放着数张展开的信纸。

完颜弼胤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只是徐徐说明了自己接下来的去向，得到云笙的点头后，便回到房间收拾好甲胄兵器、行李衣物、银钱干粮，在马厩里找到那匹已经被养得膘肥体壮的战马，披着月色，下了山去。

只是，才刚刚走上官道，完颜弼胤便与一队金甲战士相遇，飘扬的旌旗注明了他们的身份：这些是天启城的禁军。

禁军们迅速将他围住，随后，一席红衣血铠映入完颜弼胤的眼帘。

那个年轻将领摘下了他的头盔，对着他的那张脸，露出了和夙思王初见时一模一样的神情，叫出了同一个名字：“卿胤川？”

“算是卿胤川的兄长？”

有了前车之鉴，这一次的完颜弼胤算得上轻车熟路。那人挥了挥手，禁军们松开了他后，按照命令，拿出经年累月下已经磨损严重的铜鱼符和神雒授予的路引，才算证明了自己和这一身甲衣的合法性。

接下来，就是盘问来去目的了。

嗯，一模一样的流程。

然后……然后，完颜弼胤就这么被这位秦王武勇征入军中了。

“你要去西域，本王也要去西域；你是军人，本王也算是军人；你要找南宫武勇，本王大概也要找这个南宫问影。咱俩完全顺路啊。不是吗？”

武勇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