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

“西域又开战了。”

“嗨呀，可不是么，前些日子北边儿才打完。”

“你还别说一年多以前西域才打了仗呢，据说死了好多人。”

“死得都还是禁军呢！”

“我还以为那些禁军都是铁打的呢，原来也会死啊。”

“他们不是说北境也还在打仗吗。”

.........

.........

神雒听着耳畔传来的士兵们交谈的声音，微微一愣，随后又低下了头，静静擦拭着自己染血的甲胄。

今天早上刚刚堵住了一波南夏玉岛派往的斥候队，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十二批斥候了。为了避免漏网之鱼，神雒把手下的舰队几乎拉成了一条一戳即破的防线，如天上盘旋的猎鹰，盯住了南夏所有的港口，但实在摸不透云箜在想些什么，他仿佛就故意派斥候来送死一般，而那预想之中的大军压境却连点风声都没有。

神雒很讨厌这种只能见招拆招的被动感，尤其是面对的人是云箜这个压根不走寻常路的怪物。数月前在船上，南宫问天与神雒和北宫长生一起，对云箜有记录以来的战斗进行了个从头到尾的复盘，结果就是：云箜的部署完全没有可以被推导的可能性。

伺机而动，这明明应该是神雒这个斥候和孤兵的优势区间，但一旦套入整个战场，结果便是完全的劣势，甚至只能强行造出一条脆弱不已的海上城墙，被迫防御。

三人对此只有沉默。理性地说，云箜的状态是个奇迹，犹大之钉理论上植入后是没有任何思考的能力的，但作用于云箜身上反而无限放大了他的反应力与直觉，而代价不过是温柔的曾经和部分情绪的自控能力。抽象点儿的比喻就是——其他植入了犹大之钉的人成为了野兽，而云箜却成为了野兽之中那头格外狡诈凶残的兽主，一头拥有人类顶尖战争智慧的兽主。

他的胜利几乎全是依靠奇兵，他的部署也几乎全是围绕奇兵进行，每一次以伤换伤中，看似试探的触碰都有可能包裹着致死的毒牙。代价沉痛，同时战果斐然。这才是云箜足以在云策去世后，成为南夏联盟中位于翘楚力压云笙的根本。

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东方阿姨在克诺诺斯禁区种植的粮食熟了第一批，在预留好种子和接下来三月所需后，有余粮北上匀给他们这支偏军不少，甚至能运回故国些许，至少接下来几个月不愁吃的了。

中午时分，周围洒出的斥候又截住了一群来自西域那头的商船，他们从北冥大陆之上那条横贯整片土地的峡谷海域，经过飓风之心，前去玉岛用西域本土的宝石交换琉璃。

他们给舰队带来了两个消息：西域叛变，北境巨兽暴动。

简单来说就是，舰队所有人的故国，又在打仗了。

当然，仅限于故国那些素未蒙面的地方中的某一角。舰队的绝大部分人都是南疆之人，极少部分掌舵扬帆的也是东方海阁的老兵，他们对西域和北境的映像，也不过局限于一个地域的名字而已。

神雒只是缩在他那张华贵椅子中，企图用其上铺垫的兽皮裹挟着自己，祛除几分海上散不掉的湿气。

一块刀布握在刚刚脱下了甲胄的手掌中，另一只手中是他自家乡带来的长剑，那柄由南宫问天自仲兄手中带给他的长剑。刀布清洗着剑锋各处的斑驳划痕，神雒觉得自己似乎生病了，他竟然从那已残破不堪的剑锋之上，恍惚见到故土的一角。

莫名的不安。神雒想回家了。

没有多余的想法，只是单纯的想家了。当这种镌刻在骨髓深处的欲望、肉体对熟悉故土的渴望达到顶峰的时候，那些所谓华丽绚烂的词藻不过一堆毫无用处的陈词滥调。一切的一切都抵不过那原初的呼唤——他想回家了。

可又是愣在了那椅子中。

神雒分不清，自己想回到的是那片和母亲一起生活过的苍莽草场，还是那座已经被烈火和暴雪摧毁掩埋的大宅，还是和自己命中注定本该以命兑命的死敌吵吵闹闹的日子。

是的，神雒清晰且肯定地告诉自己，云笙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用那种独属于她的强硬方式，在他的心头撕下了一块，似炫耀似的，写上了云笙二字。

神雒在天启城，曾当着兄长和武辛的面，毫不犹豫地承认：他就是包庇隐藏了云笙，但那时的那些理由，如今想来，倒不如称为借口。神雒不明白，不明白自己那些在他们二人眼中如孩童般的谎言为何被容忍至今，但如今，神雒已经不敢承认那些皆为谎言了。

他不敢承认，云笙默默地被自己放在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夙思王，您要找的人已经带到了。”亲卫敲响了他的房门，将神雒从空幻的思维中拉了出来。

“带进来吧。”

随着亲卫应诺的声音，房门被推开，一位二十来岁的青年就这么出现在神雒的面前。

与神雒见过的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飒爽英杰不同，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的青年与其说是天才，倒不如说是一个已经被磨平了棱角的庸人。

身上没有神兵或魔兵的气息，没有混杂神兽或魔兽的气味，更没有那些被人为植入的杂质，纯粹的人类。

待在舰船上，领着一群动不动给自己来点儿东方海阁禁忌药品增加战斗力的同僚，对着另一群拿着鸢莺禁忌产物或者挥着魔兵的敌人互砍数个月，这群最多长得像人的玩意儿里最不像人的神雒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人类了。

南疆青年里很普通的中型身高，有几分瘦削的身材，体态还算周正。被带上船时，亲卫们便让他洗了个热水澡吃了顿饱饭，尚未来得及擦干的长发就披在背后，黑色长发末端因为营养缺失已经出现发黄的发梢格外醒目。穿着一身鸢莺大陆上的链甲，外面有着一身被涂改过很多次的袍衣，腰间以皮带收紧，左侧挂着他的手半剑，右侧挂着匕首和一柄页锤，宽松的长裤，还有脚下的棕色长靴，都已经因为时间问题开始起球，只是还能穿而已。

他的那身甲已经锈迹斑斑，腿部只有正面有两块小臂长的甲片用皮带绑在大腿前侧，以垂下至小腿中部的袍衣遮挡侧面和后面的无甲区，左手手臂环抱着的头盔甚至是已经开始被淘汰的巨盔。与其说是一身甲胄，倒不如说是将一堆东拼西凑的战利品以相对和谐的方式挂在了身上。

看得出来，在鸢莺大陆上作为那些领主老爷们的雇佣兵，即使有着在荒野中猎杀巨兽换取赏金的巡林者身份，他这些年过得依然很是窘迫。

还有那张脸，那张脸.......

目光落到那张似曾相识的脸颊上，与一双被秋叶层层堆叠泛出褐色死气的枯泉对视的一瞬间，神雒便陷入了诧异之中，许久，才颇有几分歉意地站起，绕到桌前与其四目相对，向来人致意：“感谢应允奔赴我的邀请。说实话，从鸢莺到南夏边疆海域的传送已经跨越了半个星球，这段过程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经历，但同为神武帝国所属之人血脉的延续，我需要你的帮助。完颜弼胤。还有——可能会有几分冒昧，但你的确与我的一个故人长得几乎如出一辙。除了你那双，像极了垂死野兽的眼眸。”

“感谢关心。要说帮助，我还是没有办法昧着良心应下，说到底我也只是为了那笔丰厚的报酬罢了。不过，既然已经答应，那我自当竭尽所能。”被称为完颜弼胤的青年对神雒前半句的话语表示了不置可否，毕竟雇佣兵就是这样，钱给够去哪都行，如今的他也的的确确是一头只知道活着的野兽罢了，但对于后半句，他竟有几分窃喜。

登船后他已经被不少人误认为是那个梧桐山庄的老板卿胤川，说实话，完颜弼胤还是挺高兴的，至少证明他和那个素昧谋面的少主、他的堂弟、他的表弟，无论是体型还是相貌，都长得很像。在旌西侯府破碎后，他还有亲人。

完颜弼胤，卿兴师的儿子，卿无衣的子侄，金刀客中最年轻的一位，刚好长了卿胤川足足一年的堂兄。

太久了，母亲自离开北方的娘家带着尚且在襁褓之中的自己，随父亲一起前去投奔大伯后，就再也没有回到过她的娘家，就连他，从有记忆开始，就已经身在军营之中了。那时的卿家，已经破败至极，卿家还能联系上的叔伯兄弟，全都聚集在了无衣伯父的麾下，企图重立曾经的荣光。

父亲很爱母亲，爱到母亲病逝后，即使扛着世俗的压力，也依然将他落户在军营之中的姓氏，改为了母亲的完颜姓。但这改变不了什么，母亲还是死了，自那以后，一向健谈的父亲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母亲死后，父亲唯一能畅聊的对象只剩下了大伯，父亲曾经是那般的崇尚大伯，无数次谈起他们小时候胡闹的经历，但大伯死前的最后一个年夜，父亲从旌西侯府下人的口中，得知了他那个素昧谋面的侄儿的现状。

那时大年三十的年夜饭，父亲作为极少数能与已经为侯的大伯坐在同一张桌上共饮的同族，突然提起了母亲、提起了母亲和大伯的那个远在故乡的发妻。完颜弼胤还记得，父亲说起母亲和大伯的发妻恰巧同出一族时，那股高兴的劲儿，即使是许久未露出过笑容的大伯，也不禁开怀大笑。

如果没有后来的话题，那一定是一个非常愉快的新年。但没有如果，父亲话锋一转，突然提到了大伯发妻的离世，还提到了那个完颜弼胤素未蒙面的堂弟：卿胤川。也是那一天，完颜弼胤知道了自己这个由父亲和大伯共同定下的名字的含义：弼,辅也。如果流程正常，他那个堂弟，才是真真正正继承旌西侯府一切的人。而他，是堂弟的右手。

但父亲的焦急打乱了大伯的部署，因为这个卿家未来名正言顺的少主，那天父亲和大伯爆发了激烈的争吵，那一次两兄弟吵得很凶，两兄弟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大伯待在了侯府，而父亲回到了军营里。直到，大伯的尸身被卿老装在棺材里自南疆扛了回来。

完颜弼胤记得，那天，父亲从军营里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望着那道贯穿了他兄长心脏的致命伤，不吃不喝不挪不动地凝视了数个日夜，最后，只留下了一句：“旌西侯府，终于还是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然后，大伯下葬的那天，完颜弼胤永远失去了父亲，也是那一天完颜弼胤远走他乡，去往母亲曾经游学的鸢莺，成为了极少数早在旌西侯府崩落之前便离开的金刀客。

鸢莺虽名为一个国家，实际上是一个陆地板块的统称，其上有数以百计的大大小小的城邦藩国，各个城邦有自己的信仰、自己的律法、自己的军队，彼此之间不能说是势如水火，那也是刀兵不断，只是他们都认同其作为鸢莺诸邦的一份子。

所以完颜弼胤在那里成为了一名雇佣兵，一名算不上翘楚，但也小有名气的雇佣兵。

即使鸢莺诸邦对雇佣兵的需求很大，但实际上雇佣兵在哪个城邦都不受欢迎，尤其，还是他这种彻头彻尾的异乡人。为了活着，完颜弼胤的薪水很大一部分都上交给了同期较大的佣兵团伙来换取庇护，他的生活在早期长时间处于入不敷出的程度，还是为了活着，完颜弼胤成了巡林者，可结果几乎与做雇佣兵时相差无几，他的报酬大部分还是花在了买自己的安稳上。最后，完颜弼胤不得不干着两份活，才能将自己维持在一个温饱线上的程度。

当然，这也是因为完颜弼胤在能活下去的情况下，实在提不起什么努力让自己活得更好的欲望了，谁又愿意自己血战到底干完活的报酬，自己能拿到手的只有不到三分之一呢？

这次接到故乡的委托，完颜弼胤还是很激动的，无他，这次的报酬他能全揣进自己口袋里了。

“言归正传。”

完颜弼胤伸出手，将神雒引至桌上平铺的地图前——那是一张举世罕见的地图，材料为白钢，囊括了现今所有人类文明的世界地图，临摹自神兰留给神家的遗物之一，山川河流、平原江海，一应俱全。

正是这张地图，给了神雒、神荼甚至是武辛各自剑走偏锋的自信。

“如你所料，夙思王。三齐王已经和鸢莺的主力部队撞上了。您的信件和传送装置，由神裔交付于我时，我们战团刚刚才上船，还未来得及投入作战，但即使只是从桅杆上的眺望也能感受到，三齐王已经在准备突围。”接过神雒递来的指导棒，完颜弼胤在手中颠了颠，最后选择拿起一块磁铁，贴在了南夏往东的海域，那里是玉岛、南夏、鸢莺三块大陆的中心海域，“但有一个问题，我的记忆中，鸢莺因为有内陆海的存在，船只制造的能力其实很强，尤其是战舰，甚至存在利维坦战车这种怪物。”

“可是这次的围剿，不、与其说是围剿，倒不如说是拖延......”

“等等，你说你们的战团？还有拖延？”

迎着神雒质疑的眼神，完颜弼胤只是点了点头，“是的。无论是战团还是拖延，我肯定，我并没有说错或者记错。昨日目光所及之处，我没有看见一个骑士团的骑士，没有看见一个主教，没有看见一个执政官。只有驾驭着明显不属于自己所有的战船，陆陆续续形成包围圈的佣兵战团。”

走到完颜弼胤的身旁，神雒望向那块磁铁所在之地，不禁喃喃自语，“不应该啊，云箜和鸢莺元老院暗通曲目也不是一两日了，长生的摧毁能力鸢莺不应该不知道。就算不启动利维坦，那几个骑士团也不应该不来啊。.......请多给我点儿信息，守夜人阁下。”

“守夜人吗？”

听到这个称呼，完颜弼胤短暂地愣了愣，旋即，笑出了声，那双枯泉也终于生了几分荡漾。也是，他差点儿忘了，为了筹集前往鸢莺的路费，他的确是在神家位于西域的情报组织里干过大半年的。

“这有什么好笑的。守夜人本身就是个临时工组织嘛，大家说白了都是来过渡一下的，打个条子就能去留的事儿。”见到完颜弼胤的愣神，神雒也是会心一笑，手指在西域自北冥雪域蔓延到东方海阁的那条草场带上轻轻划过，最后远渡重洋，停在了如今舰队部署的位置。

“暴雪封锁了东方海阁和南宫城，封锁了一切能够远洋传递信息的常规手段。而我们远离了故国，也远离了最厚重的依靠，如同海中浮萍，如果不找一根线拴住我们，那被海浪吞噬得一干二净就是我们最终的结果。这个时候，北冥雪域边疆的出海口，便成了我们唯一的通道。必须感谢北冥雷和北冥雪的配合。北冥雷的远征，不惜一切代价拿下了东方的出海口，才逐渐向飓风之心压缩战线，他为我们赢得了一条宝贵的生命线。”

“或许阿兰姐对近日的一切早有预料，在她生前百余年便留下了守夜人这个组织，这个游离于神武帝国边疆的组织，其中的人员信息，与四国柱共享。北冥雪手下的北冥商会，除了南夏区域几乎被云箜下令屠尽，其他的六国还能正常运转，加上守夜人的信息，我们找到了你。一个对西域、鸢莺、南夏均有了解的守夜人。这个消息，在鸢莺、西域、北冥雪域来回传递数次，最终，到达了我的手上批准执行。”

“我能感觉到你的紧张。大可不必，弼胤，你倒不如反过来想想。即使你的情报有万分错误，那也不能怪罪到你的身上，那是我们的无能，毕竟，你是我们这个时间节点能找到的最靠谱也是所有信息最多的人了。”

不同往日的威压或是恐吓，这一次，面对桌前低头不语的完颜弼胤，没有多余的话语，神雒选择直抒胸怀将无可奈何以一声轻笑，作为安慰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