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自七日的劫难降下恩赐。
第一重乃是为金,是祂的终极权威,荣耀他身升于天堂。
第二重乃是为银,是祂的精神领域,施展神迹于人间行走。
第三重乃是为铜,是祂的普世权威,降下怒火于炼狱燃烧。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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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神荣耀所发的光辉,是神本体的真像,就坐在高天至大者的右边。
这是一本自鸢莺舶来,已经被完颜弼胤忘却了名字的宗教书籍之中的记录,所幸母亲是一位神学家,他得以继承母亲的研究遗产,加以研读。如若他并非鸢莺人,相比一定是一位很优秀的学者,神的学者,亦是神的教徒。
在战场中抵死搏杀的数次刹那回眸的余光中,完颜弼胤的的确确是见过那些神的代行者,见过那些天使——由各个城邦所属的骑士们作为燃料,以膜拜其为次神的主教作为火种,在熊熊燃烧的痛苦中献祭血肉灵魂,以此召唤出那些摧枯拉朽转瞬间便可荡平万军的天使。
但完颜弼胤很清楚,那些自大地裂缝之中,穿过燃烧后的灰烬与萎缩腐败的肉体,屹立于大地之上的,均是被折断了羽翼的堕天使。
祂们全是上一个纪元之中,在天使内战里失败的囚徒。被抛弃、被封印、被遗忘在人世间的天使,即使尚且还拥有一部分在人类面前称得上毁天灭地的力量,但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无论是神格还是力量亦或是本源,如今都已是残破不堪。
祂们,最终变成了牠们。
牠们的死敌、同族、曾经的挚友,依然依偎在神侧,牠们的神啊,一如既往地理性——冷血的理性,即使是在纪元末离开时,也没有回望过这帮囚徒一眼。
因为被遗忘,时间对于牠们来说第一次有了实际的触感,伴随着七重痛苦的触感。
因为被遗忘,牠们竟还保留下了部分权能,回应那些供奉信仰之人呼唤祈祷的权能。
因为被遗忘,七重痛苦扭曲了牠们,唯有痛苦,才可被注视、接受、认可。
牠们每次伴随痛苦献祭重见天日,不再回应信仰之人的期待,转而开始寻找更多的痛苦、制造更多的痛苦、吸纳更多的痛苦,甚至,与牠们自我厮杀。牠们热爱痛苦,牠们以痛苦为生。
“所以,我断定,这次的围猎绝对只是一个虚与委蛇的拖延之策。”
回忆起那场他们自以为是的围猎,完颜弼胤作为前哨被洒出,仅仅游离在外围尚未进入战场,隔着重重战舰,也能看见前线不断沉没的舰船。属于围猎一方的舰船。
完颜弼胤只在久远的童年时光,听母亲讲述过故国那些神明遗留的子嗣、那些反抗神明的子嗣、那些效忠神明的子嗣,听母亲讲述他们的强大、他们的蛮横、他们的孤勇。他们其中的佼佼者,即使数量稀少,但带来的毁灭不亚于天使。
尤其是眼前的这位——三齐王。即使远在鸢莺,他的名字依旧如雷贯耳。
那巨大的斩马刀在其手中如臂驱使,轻而易举地随身躯辗转腾挪在诸多舰船之上,猩红的刀锋后,只剩断裂沉没的残骸、嘶吼飘扬的血渍、崩碎飞溅的金石......
北宫长生在围猎的一开始也不过是指挥着舰队与他们相互轰击,而是等待围猎完成后,才将自己投入战场。猎物与猎手的身份瞬间反转。
没有人出来阻止,没有人可以阻止,没有人想过阻止。当力量悬殊到望尘莫及的程度,人类埋藏在血脉中对生的渴望,会下意识地逃跑躲藏,而在这种无法以个人能力逃跑的时候,又会下意识地躲在集体的身后,企图用庞大的基数群为单位,增加自己这个个体侥幸躲过死亡的机会。
结果就是,包围圈只是麻木地向内压缩,如同被送到刀下的牲畜般引颈就戮。
完颜弼胤所在的战团选择了撤离,即使那将付出高额的赔偿金,但在缓步推进的过程中,因为战局而陷入迷茫的战团完成了投票——近乎九成的撤离。
那个一毛不拔的战团长,绞尽脑汁也没有办法强制违背退意已决的绝大部分人,毕竟之前的那个战团长,正是在投票后违背结果一意孤行,被他杀死。
目睹恐惧逐渐笼罩了完颜弼胤,神雒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让完颜弼胤在自己的侧位坐下,随手沏了杯热茶,放在了他的面前。
做完这一切,神雒靠在属于自己的椅背里,目光不住地在眼前的地图上扫视着,企图寻找那一丝丝自己可能遗失忘却了的线索。
神雒并不怀疑完颜弼胤的说辞,相反,倒不如说他完全相信。完颜弼胤身上那股源自于生物诞生时便镌刻进骨血里,对死亡纯粹的恐惧,神雒不止一次地体会过。
恐惧,永远是最好的吐真剂。
那些雇佣兵战团加上与之丝毫不相匹配的舰船,的确是鸢莺的主力了。
这是个很大的误区,甚至至今都在天启城的朝堂上如乌云般笼罩:鸢莺的战斗力从来不来自于那些骑士和巨兽,也不来自于那些被囚禁在鸢莺那片土地上的堕落天使。
骑士、巨兽、堕落天使……朝堂之上舞笔弄墨的大人们总是习惯性地将这些撕裂战线的矛尖视为主力,却从不思考,究竟需要怎样厚重的盾牌,才能配合这样的锋刃。
况且,神武从来不缺这样的锋刃。
神武帝国的问题来自其本身——神代的中心,如今的四战之地。
人们习惯性地将南夏联盟视为如今神武帝国的头号大敌,这只不过是两者的战争爆发得过于频繁。无论是北地狂躁的兽潮;西域流动的未知力量;还是那埋藏在神武帝国腹地的暗冕之塔;甚至是神武帝国本身,都是远比南夏危险无数倍的恐惧。
这些被视为阵痛的隐患,无一没有牵扯住帝国有生力量的一部分。这才是四庭柱和神家存在的必要性。
情不自禁地揉了揉太阳穴,企图缓解脑袋思不得果的胀痛,神雒也顾不得装模作样了,颇有几分颓废得缩进了椅背里。
他最讨厌干这种解读别人布下的手段的事情了,偏偏他又不得不经常干这种事。
半晌,神雒才从这种深深的无力感中回过神来,见完颜弼胤还在那里坐着,只能露出一个还算和煦的微笑:“你去找带你进来的那家伙吧,他现在应该在甲板上。让他给你拿件新衣服配套新甲胄,装备也换一下,武器库里随便去挑,还是得为性命考虑几分。要活着。 ”
完颜弼胤点点头,起身出去,带上了房门。
“阿修罗。”
“少主。”
随着神雒的呼唤,鬼魅般的身影凭空出现在房间之中,与神雒隔桌相望,等待神雒在一本册子中翻页寻找着什么。
“带他去我个人的武库,把大黑天取出来,频率我已经调整过了,不需要再处理。”
片刻,神雒将册子递给被称为阿修罗的高大壮汉,“刚才你也听到了。甲胄就用那套我从那些利维坦战车上扒下来的铁浮屠,大黑天就想办法藏在其中,武器无所谓,可以任由他自己挑选。”
“然后由你来主持仪式,以我的名义,把他送进传送阵,目标就定在东方海阁梧桐山的那个幻域列阵里。名义嘛,就说是介于他的重要性,保护他的安全 ,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想办法再把他从传送阵里拉过来的。”
“不过之后还是要安排几个你那的好手在那座山的周围,不要被他发现。虽然那里面有我们的人,但最近有一股来自天启城的势力在中原四处猎杀,我不敢确定会不会找到那。”
接过册子,阿修罗观望其上绘制的那块吊坠,点点头,转身离去。
房间里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那股无力感再次席卷全身,如蛆跗骨,挥之不去。
其实,神雒想说的是一定要为自己活着的来着。
仪式准备还需要一些时间,还是先把自己需要做的事准备完成吧,尤其,需要通知一下云笙。
玉岛国,阿霍尔部。
“我们很久没有见过了。”
随着来人缓步从南宫桑落的背后走出,被帐中熊熊燃烧的柴薪照亮脸颊,北冥雪不禁松了一口气,就连侧身与他寒暄时希望带上的尖酸刻薄,也不自觉被几分欣喜替代。
即使,他以蛮横无理的模样进入本属于他的位置,连问候也暗流涌动。
“我再不来,桑落怕是要被你当傻子玩儿了。”
伸手在南宫桑落的背后轻轻拍过以作安抚,南宫问天刻意将目光落在了北宫无射的身上,片刻后,才将重新归于平静的眼眸与她对上,“也怪我,我早该想到的。你是北冥伯父的女儿,是随着北冥雷长大的女子,你的潜伏,怎么可能只是单纯的躲藏。”
“按你们习惯的做法,必然是以局部绝对的武力接管一个小型部落,然后逐渐以内部势力,遵循内部的规矩,加入其中,逐渐蚕食替代。”
“若要配合我们,那这个部落必须靠近艾尔西亚,艾尔西亚方向能够配得上你的野望的部落,只有这一个,阿霍尔部,玉岛国西部边陲最大的部落据点。你一定会在这里等我。”
“当然,也得感谢桑落刻意遗留下来的几个舌头,否则,你的想法还真就可能成了。毕竟桑落着实没办法应对你。”
寒暄说完,南宫问天才将目光收回,凝视着那张厚重的毡门,按下了那股远度他乡的彷徨。
两人之间陷入了许久的沉默,北宫无射和南宫桑落分别伫立两侧,四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焦在中央燃烧着的篝火上。
“南宫问天,其实应该支持我们的。”
篝火燃烧后的余烬还闪烁着最后一丝红光,北冥雪眨了眨有些干痒的眼眸,终于还是憋不住开口,“武辛把所有人都瞒得很好,即使是他的父亲、先皇陛下也未曾料想到他的残忍。继续由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下去,你、我、西门城、东方海阁,都会被重创到一蹶不振,直至他去世后,武卿的上位。”
“这场席卷半个神武的灾难绝不是偶然。西域的叛乱、北冥大陆的兽潮、东方海阁和南宫城的冰雪、暗冕之塔的暴动,整个神武帝国能够抗衡他的人物和势力短时间内全部自顾不暇,你敢保证武辛没有图谋着什么?”
“退一万步来说,你就算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你的兄长吗?别忘了,南宫问影为什么会留下一个南宫桑落!”
(哐啷——)
“够了!!”
长剑出鞘的声音在不断透进来的微弱哭喊声中,依然显得格外突兀刺耳,铁器碰撞倾倒的回音即使被那一声怒吼也无法彻底掩过,被长剑掀翻的篝火正伴随着刺入地毯仍在不断轰鸣的剑刃徐徐腾飞,滚落的剑鞘还在他的脚边不断摇晃——
那是他怎样的一双眼眸呢?北冥雪回忆着。记忆中类似的一幕,出现在神兰陨落的那一场战争之中,出现在女娃星船之上,那时候的南宫问天,同样是愤怒到丝毫来不及隐藏的样子。
那时候南宫问天是恐惧东方铁心的生死安危来着。
只是,貌似今日的他,貌似有过之而无不及。
狰狞遍布他那张原本清冷如谪仙的脸,破碎的裂纹自眼眶将似万里无云的晴空撕出道道猩红雷光。
赤红与漆黑交锋之处,杀神枪与幽暗巨斧相撞的火花间,冰雪爆碎,天晶现世直至咽喉。
微微歪头,北冥雪能感受到脖颈处切入皮肤的冰凉,和伴随其逐渐涌出的温热。
南宫问天最终还是将自己从失控的暴怒中拖了出来。
剑锋颤抖着离开如雪般的肌肤上,逐渐远离那刺目的鲜红,随即伴随他无力的倒进椅子中,消散于无形。旋即,这个至始至终被他视为祸害的女子露出了一盏笑容,与以往别无二致的笑容,知性、自信、温婉、伴随着不易被察觉的狡黠。
看,她北冥雪又赌对了一次,又赢了他南宫问天一次。
“你不该如此,不该说这些话。”伴随着巨斧和杀神枪踌躇地收回,重新拱卫两侧,南宫问天被手掌遮住的眼眸下,嘴唇颤抖着吐出了他的劝告。
只是犯禁之人的回应依旧含着一如既往的轻蔑和嘲弄:“怎么,你也和你的父亲一样?不去正视,就当它真的不存在了?还是说,年轻的你我只是看到了萧家的灭族,从未见到过南宫家凋零的原因?不应该啊,你可是南宫城的继承人,应当比我知道的更加详细才是啊。”
覆盖在他脸颊上的手,随着她口中话语的飘出,捂得愈来愈紧,最后,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嘴唇禁闭、眼眶发颤、皮肤发红、掌心紧握,他当然知道,但最后还是没有做出任何有效的回应。
还真是南宫城一脉相承的王八啊。
摇了摇头,虽然对啃下这块石头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到实行的时候,北冥雪还是不得不为此感到棘手。
懦弱、逃避、自怨自艾,北冥正口中的南宫逸就是这样的,所以即使在上一个天启城群英鲜衣怒马的时代,北冥正就和南宫逸的关系最远。
万万没想到,他的儿子南宫问天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南宫家被神武六世坑害到几乎族灭的时候,南宫逸好歹是回到了南宫城继续扛起了南宫家的责任,可这南宫问天啊,就连骂几句泄泄愤也不愿意。
但王八被人铭记倒不是因为把软肋缩进壳里,而是足以保护软肋的壳——
南宫城。
群山阻隔了带来雨露的风,也阻隔了中原对南疆的掌控,但它们阻挡不了巨龙。
或以山脉、或以山峰、或以天险……巨龙以此作为巢穴,龙骑士以此作为与伙伴的家,南宫城则以此作为防御中原南下的聚点。
现在这个时候,除了南宫逸,全天下没有人知道,那辽阔深邃的南疆山峦里,究竟藏着多少条能够投入战争的巨龙。
西门豪裂土封疆?多么有意思的笑话。
多亏南宫家多年的经营,自海洋与陆地的交界,到中原进入南疆的数条江河,神武帝国整个南方,即使有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封爵,但真正的掌控者只有一个,那历代的南宫王。
接下来的话,还是不要有太多人知道为好。
右手拂过脖颈处的伤口,指尖轻轻捻去已经开始凝滞的血液,轻轻涂抹在唇上,北冥雪将目光从南宫问天转移到身旁矗立着的二人身上,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一个是南宫问天的左右手,一个是我哥的左右手,俩都可以开府成亲的人了,一言不合舞刀弄枪,你俩有九条命啊还是我和我旁边这个死不了啊?稳重点儿行不行?”
“出去,你俩在这儿,纯纯俩祸害。”
闻言,一脸尴尬的北宫无射像做贼一样溜出了毡房,南宫桑落还站在原地,低头等待着他这位义兄的命令。
“好了,桑落,出去吧,没事的。”即使已经没有再颤抖,他遮住双眸的手还是没有放下,声音都有些嗡嗡的,“有些事你在这里听着的话,对你很危险。”
南宫桑落不懂这些危不危险的话,他只是觉得,义兄要他离开,那他就应该离开。
随着已经出了毡房的南宫桑落放下了毡门,之前被闯入的南宫问天一脚熄灭,毡房顶悬挂着的暖色火焰忽地燃起,为整个空间都镀上了一层温暖。
火光在北冥雪的眼眸之中荡漾,徐徐跳跃,如同抚摸着远方未归的游子。
“行了,在他俩面前装装也就得了,现在只有你我,把你那演技收着点儿,说正事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