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骑迅速扫平了整个据点,待到他们重新聚拢,南宫桑落下达警戒的命令后,才随北宫无射朝大营里走去。
两人并肩而行,三百步的距离里空无一物,只有两个逐渐靠近中心大帐的身影。
行至一半,南宫桑落突然开口,声音微弱,却足以传入北宫无射的耳中:“你身上,有奇怪的气息,和我一样的气息。”
“你是说黑魔法?的确如此。”同类之间是没有必要相互遮掩的,北宫无射直言不讳地承认,以同样微弱的声音回应道,“我们都是容器。区别在于,你容纳的是属于你和另外一位的力量,不断吸入、生长、蔓延,直至足以摧毁整个天启城的能量……而我,是为了保存我族的圣物。”
“愿闻其详。”
“大神宣告。当然,它也有个通俗易懂的名字——杀神枪。”
北宫无射捋起自己持旗右手的袖口,其上是一层如蛇般缠绕的黑金甲,死死扣住皮肉,近乎与身体融为一体,“这是我族曾经辉煌的见证。那柄在烈日之下,刺穿虎魄的头颅,猎杀了与龙王同源的远古巨兽的长枪。”
“我族?你不是养子么?”
“说来也是羞愧。我的确是先王的养子,但也是北宫族的血脉后裔之一,只是我体内北宫族的血脉实在稀薄,稀薄到就连我族的灾祸也不屑于附着于我身。”话至此,北宫无射已经掀起了帐门,几乎就在迈入的一瞬间,南宫桑落感受到那股庞大的能量直接锁定了自己,来源,是面前这个笑得温婉的女子。
北冥雪唇角带笑,接上了北宫无射没有说完的话:“而北宫族这根由三百年神力和烈日熔铸的杀神枪,由北冥城两千年底蕴化作枪杆掷出,至始至终所指的目标,只有天启城的那个皇帝。——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多日不见,南宫问天。”
她那双眼依旧带笑,只是那温婉的笑容不达皮肉,目光似要穿过那层厚重的毡袍,直达金帐之外乌云散尽勾魂摄魄的清月。
“果然,你还是那么让人不适。”
掀开帷幕,一袭战甲的南宫问天迈步而入,几乎就在他的战靴才在那华丽的地毯上的同一瞬,南宫桑落感觉到那足以压垮他的能量消散得无影无踪。
是的,直到这一刻北宫无射才对那些传闻中的少年英主白衣卿相有了具体的了解——南宫城已经好几年没有打过被压到本土的硬仗了,以至于太多人都忘了,最初的南宫问天,是靠战场上千军辟易的威名入的世人眼。
四天奔袭的路程被南宫问天一人三骑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仅仅花了大半晚上便赶到,当然代价就是,南宫问天所携带的三匹战马即使在卸除全部负担的情况下,依然全部跑死,最后一匹,正好死在帐门之外。
“不枉我劳心费神。”那双湛蓝的双眸从南宫桑落的脸上扫过,右手不留痕迹地扶起了他;凝视在北宫无射裸露的手臂,微微蹙眉;最后,与那双逐渐丧失了笑意的眼眸对视,“黑魔法、杀神枪、北冥城,真是一出烂得出奇的戏码。”
“按你的习性,难道不是该夸赞北宫北冥二族底蕴厚重吗?怎么东方海阁匆匆一别不过年岁,就变得如此粗鄙了。”
话虽如此,北冥雪还是伸手将南宫问天引至自己身旁空余的那张王座,这是她在成功取代这个军营的军侯那天,便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木质昂贵,做工优异,样式大气,配得上他。
南宫问天也没有多少客气,径直走到北冥雪身边坐下,随后,不动声色地长舒了一口气。
是的,即使南宫问天打心眼儿里不太喜欢北冥雪,不喜欢她这种聪慧到让人忌惮的同时,还有事没事故意跳出来恶心一下别人的存在。但依然不得不承认,久别古国远在他乡,能遇上一个相知相熟的老友,他很开心,也很安心。
尤其在这种群狼环伺的情况下,遇上的还是北冥雪这个女人。
或许从南宫问天的角度无法看清,但是从北宫无射和南宫桑落的视角却能看见,就在他坐下的那一刻,北冥雪的身躯骤然沉入了椅背之中,又以微不可察的动作,重新缓慢捡起了几乎散落一地的冷静和自持。
是的,她也很开心,只不过依然用那熟稔的习惯掩盖,虽然依旧露出了一些本不该存在的破绽。
于南宫问天而言,北冥雪的智谋和算计能省去他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同样于北冥雪而言,南宫问天的稳重和深沉,确实给了她足够的施展拳脚的底气。
但最重要的, 即使有百般的不愿意承认,但他们的确是彼此难得的挚友。
“鹰视狼顾覆面,银鳞仙云甲在身,肩挂玄绫披风,脚踏追云赶月靴,手持一杆丈八长槊。”
西域,雍阙城,神武帝国于西域三十六国的最后一个前哨城池,昨月刚刚爆发了一场大战,尸横遍野血流漂杵,新王西门孝刚刚放出的水源还未来得及灌溉出绿植,便已被染成血红。
卿胤川原本只是路过,却未曾想直接被中原赶来的援军征入军中,作为东方海阁在籍的军团长,即使是休假期间被重新征辟,援军因为给予了他足够的尊重,作为军团副手入伍,军团长阵亡后,承袭第三攻城团军团长职位。
但战争的烈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到今天,卿胤川已经在崩碎倒塌的城墙上厮杀了二十二天。
雍阙城很穷,穷到那几乎是土堆拼凑的城墙用手便可捏碎。雍阙城也很小,前后不过二十里,却是卡在西域入中原的唯二道路上的一座关隘。
另一条道路,是西门城。
这些由天国之纵这个出现在诸多史书记载之中却从不为人所了解的组织媾合起了这次叛乱——时至今日,几乎所有的西域之国全都如同疯魔般冲击着这道摇摇欲坠的城池。
包括安息,她的故乡。
与上一次帝国在西域的远征胜利不同,这一次,天启城自顾不暇,没有神血后裔的到来,西门城也没有能力救援,他们正在面对自沙漠之中生出的更加恐怖的兽潮。
卿胤川听闻过那一次西域的远征,也从北冥雷的口中听闻过那个人,那个出现在北冥雪家书上的人———那个在高塔之上,被称为圣主的男人。
西域、兽潮、天国之纵。
两次灾祸毫无疑问地出自同一个组织,甚至可能出自同一人,那个圣主。
不过,西门城方面依然有些许端倪传了出来。在兽潮扑向西门城的第二天,西门豪的荣誉卫队中的一个百夫长,领着西门城的一位贵客离开了西门城,快马加鞭地朝着黄沙另一头的圣城青舟而去。
南宫问影,慕容娇。
甚至不需要西门城的传讯兵多说,卿胤川也能知道是谁。只是他很好奇,究竟是什么原因,值得西门孝这个新任的西门王专门派遣一个传信兵来告诉自己。
军阵部署在已经被战争彻底摧毁为一片土丘的雍阙城上,视野很好,恰好能居高临下地望见那些如沙暴般席卷而来的叛军。
受调派,第三攻城军团与第七攻城军团换防,换到左侧山崖上,配合同侧第十七攻城团以及右侧第五、第十一攻城团防御可能会从侧翼出现的敌人,同时,居高临下地辅助位于峡谷口处、雍阙城残骸上的第七攻城团接敌,以及在必要时掩护第七攻城团与身后的第二攻城团、第四攻城团完成三段轮换。
除却作为应急部队的第一、第八攻城团,峡谷后方留守的第六攻城团,作为斥候的第九攻城团,共七个攻城团投入作战。
攻城团是天启城独有的配置,一个攻城团于三千人下浮动,人数、装备、作用,都基本等于野战军团的先锋军。十一个攻城团,再加上各位军团长自己所带的亲兵,实际上也不过三万可战之兵。
嗯,来不及思考原因了,那群倒霉玩意儿又来了。
莫名有些不太妙的预感——卿胤川时至今日还是觉得,即使西域前哨站已经全部沦陷,天启城依然没有把这些叛军当回事。
“中原,天启城,武辛......你究竟在干什么。”
峡谷里的罡风吹得他长发肆意飞扬,吹得他那一袭银甲白袍猎猎作响。
那是她故乡神圣的颜色,是她自北冥雪域猎取的皮毛,是她自钢铁熔炉之中亲自为他铸造的战甲。
当然,心事重重的卿胤川怎可能注意到,在他朝悬崖上走去时,与他擦肩而过,正朝着那峡谷口徐徐推进的军阵里,被重新收拢的西域前哨站旧部残兵之中,有多少人昂首,默默注视着那清风霁月的少年军首,不禁会心一笑。
卿家有长子,头带冠,着华服,佩名刀,肖其父。
当然,卿胤川也不会知道,现在这个被莫名卷入战争的他,未来究竟是出于何种心理,滋生出了横扫西域三十六国的野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