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兵带着马回到驻点花了两天时间，清晨抵达。

战马两万两千，缴获的普通牧马接近万数，熙熙攘攘的马嘶声让驻地里多了几分生气。

南宫问天下令全军开拔，前往南宫桑落刚刚打下来的据点，在那里建立总据点，舰队留下物资后带着伤员撤离，回到东方雄的身边，换乘东方海阁士兵，北上驰援神雒和北宫长生。

三天三夜的行进，大军终于抵达了那个被攻陷的据点——

与记忆中那场灾祸如出一辙，象征着汗权的金鹰已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如同这块被撕裂的焦土残垣。

尸体早已被掩埋，就在南面那高耸的土堆里。

昨日下了场不小的雨，断裂的牧草还带着未彻底散去的清香，土壤湿润粘密，只有浮在其上的些许草木灰还能记住前几日这个坑中冲天的烈火。

据点之上的一切早已被夷平，就连地上镶嵌的石板也在马蹄的践踏后崩碎，连同倒塌的房屋、破损的木墙一并被抹去，只留下光秃秃的大地，裸露着土壤本来的颜色。

南宫城依靠那高耸入云的城墙建立繁荣，它的士兵都是优秀的工兵。

缺少坚石，便用土壤加水夯实烘烤后做墙砖；没有粘贴物，就用粘土拼合；没有树木，那就以旗杆埋入大地，暂作支撑……

南宫问天下令，按照原据点保留下来的粮仓为中心，修建了二十四座外围哨塔，随后以土木结构的壁垒连接。

同时，南宫问天按照南宫逸留下的手书中的经验，在壁垒上安装倒刺防止敌军攀爬，又在壁垒外侧挖掘两道一丈宽七尺深的壕沟，最外围壕沟引河水注入其中。壕沟外又设了数道鹿角榸，鹿角外围，再次挖了十六排不到三尺的尖刺陷阱。

距离围墙外围三十丈的地方，南宫问天又将该工事重新复刻了一遍，形成内外墙，外墙三百丈外，再次设立哨塔布置斥候，同时在该范围内，开始屯田。

当工程建造的命令彻底下达并开始动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也是南宫桑落开拔的第九天。

这一次随着一千伤兵回来的，是前方的两座据点被攻下，以及两座据点被夷平的消息。

夷平吗……多么平和的说法。

恍惚间，南宫问天又想起了脚下这片土地昨日的荒芜惨状，想起了南宫桑落那柄甚至远比凤皇庞大的巨斧，想起了刃上那散不尽的死气，想起了那吞刃凶兽眼中束缚的翻涌魂灵。

除了南宫逸和南宫问天，以及南宫桑落本人，再没有人知道南宫逸居然有一个大魔法师的养子。

献祭、奴役、驱使……黑魔法，从不曾被七国明面上承认，却一直存在的分支。这就是南宫桑落这个大魔法师所掌握的魔法，被全天下所有魔法师恨之入骨得而诛之的魔法。

就算是父亲，也未曾知道在斩阎道之后，南宫桑落从何处得到了那般巨量的黑魔法书籍。

直到父亲发现桑落在研习黑魔法，骑乘着巨灵龙，带着亲卫队匆忙赶来时，失控的南宫桑落已经持握把柄由黑魔法凝结的巨斧，斩落了三头企图阻止他的巨龙。

那一战，七头巨龙和所属龙骑士被杀死，南宫桑落被父亲一剑刺倒，受到黑魔法的反噬，从此身体被封印静止在那一天，胸口被龙腾剑所创未曾愈合的伤口，时至今日依然不时流出涓涓鲜血。

这才是南宫桑落成为辅政官的真相，来自他的养父的保护。

即使已经造成七头巨龙的殇落，父亲依然舍不得对这个他的养子痛下杀手，依然竭力在隐藏桑落身上那会被所有魔法师追杀的黑魔法。即使，这个举动在暴露后，会遭到所有魔法师的围杀。

但自从天启城叛乱开始，父亲便放弃了束缚南宫桑落，转而让桑落开始重新接触恳生军，并再次将他投入军中，直至这一次的踏上玉岛的远征。

兄长的反叛，让父亲开始运作南宫城一切能够动用的战力，虽从未对外显露，但枕戈待旦的气氛无一不在证明，南宫城和天启城已经失去了对彼此的信任。

南宫问天很清楚，武卿更清楚。

所以，两个曾经把酒言欢的表兄弟、战友、挚友，才会针锋相对，至今日委以虚蛇逢场作戏。

黄昏以至。

玉岛的晚霞很美，给整个军营都镀上了一层梦幻的金光，刚刚打下地基的城墙环绕着驻地，犹如两圈光圈围绕着撩撩炊烟的小城，那肃杀不详的死亡，仿佛都被照得人昏昏欲睡的暖阳拂去了几分。

布置好一切，南宫问天婉拒了武卿的跟随，给他安排了个监工督促的活儿，翻身上马出了据点。

他其实没走多远，只是在外围的一处缓坡上停下，勒马回首，遥望着已经初具规模的堡垒。

这个位置很好，是周围百里唯一较高的山丘，能够将小城和天际之下的一切都囊括入眸。

他其实刚来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个小山丘了，一直想一个人来这里歇歇，只是事务繁杂，多到他亲手在地图上勾画布局，不自觉地将这个小山丘纳入要推平建立哨塔的位置时，也未有丝毫察觉。

光辉为他的长发着上一层金色的朦胧，随风微微扬起的发梢，像极了她故乡晚霞之中汹涌澎湃之后的徐徐微波。

他想她了。

是的，就是这么可耻。南宫问天嗤笑着自己的懦弱——明明爱到刻骨铭心，可就是无法当面说出哪怕一个爱的字眼。

他分不清是因为矜持还是所谓的沉稳，时过境迁，如今细想当年那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布局，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亦是一腔情愿的灾祸。对他们彼此皆是如此。

他想她了。

即使囊括那些难以启齿的过去，现在，他依然想她了，想她本该明媚如璀璨星河的眼眸，想她温婉似水的笑靥，想她身上逐渐开始长出的花香。

快一年没有见面了。他的心儿，现在在天启城，接近过得好不好呢？她一向不是很会照顾自己的。有没有被人欺负？她嘴笨，容易在那些蜿蜒曲折的朝堂争辩里吃亏。

他真的想她了。

风吹草低见牛羊。

夜风撩拨起恳生军和攻坚军的军旗，混杂在暮色之中，与埋人腰腹的牧草交织混杂，若非是那一片不时在月光照耀下显出的怪异反光，怕是无人会察觉，足足近万的重骑已经包围了这个处在肥美草场正中心的据点。

一个前哨据点，两个关隘重镇，眼前这个纯粹的军营，就是第四个据点，也是最后一个。

南宫桑落他们挑了个好时候，卡住了据点之间七天一次的联系空白期。这是第一个据点陷落时，恳生军的一位前锋和重甲军的三位中军在对方士兵口中拷问出来的，这也是为什么南宫桑落会宁可在据点周围游荡数天才攻城的原因。

虽然多花了数倍的粮草，不过明显是值得的。

眼前的这个军营，按照洒出的猎鹰带回的情报，并没有得知前方据点接连被拔的消息，正处于正常的休憩中，只有零星几队士兵在巡逻执勤。

按照路途中那个盲眼祭祀所说的一般——亥时，开始起雾了。

大雾几乎以鬼魅般的速度迅速弥漫覆盖了整片草原，惊得军营方向传来一阵阵响动，随后是点亮的火把，将整个军营点缀得清清楚楚，即使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之中，依然可见它的范围。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军营之中渐渐安静了下来，火把也撤下大半，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子时末丑时初，正是人睡眠最深的时候。

轻勒缰绳，随着恳生军旗的前进，八千可战之兵形成预定的包围圈，裹甲衔枚，开始缓缓接近军营，尚且剩下八百余众的恳生军随着一马当先的南宫桑落，脱离到了包围圈的内侧，如矛尖般开始加速，直直刺向军营的侧翼——

没有多余的原因，恳生军现存的亲兵们，都知道南宫桑落的诡异神兵。

恳生军开始冲锋。

具装重骑奔腾的马蹄声即使是三岁幼童也能开始察觉，但恳生军实在是贴得太近了，弥散开来的雾气不仅遮挡住了整片草原，也遮挡住了能照出重甲反光的清冷明月。

直到现在，明月彻底被夜空中厚重的云所吞噬。

直到铁浮屠冲到二十丈以内，他们才看清了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一整支笼罩在黑雾之中的玄甲重骑就这么直挺挺地出现在墙下，触碰到那黑雾的牧草迅速枯萎腐败，将那沉重的马蹄声由大地不断传向周围。

难怪分不清究竟是哪边在来人。

“迎敌！！”

西面城墙守将的咆哮在草原上一去不回，他还未做出下一步的指示，只见那似领头的一马当先的铁浮屠从马背上站起，轻轻一跃，像是被黑雾托举着一般，眨眼便以近在咫尺。

随即，便是手中撼州柱砸下，旋即浓雾四起足以淹没一方城墙。

南宫桑落将这一切都伪装得很好。

不，倒不如说，神明着实留下了个什么都可以装下的垃圾桶：神兵。一切解释不通或不想解释的手段，都可以用神兵敷衍过去，无论是北方长城那禁忌的技术，还是北宫族那不可言说的怪异，还是他南宫桑落叛逆的黑魔法。

吊绳斩断，目睹着恳生军如狼似虎地冲入城中，沿着内墙开始扩散至其他三方城门，南宫桑落望了望城墙上已经开始消弥筋骨的诸多尸体，左手从内衬夹层里掏出一本人皮书，翻到其中一页，右手手指轻轻一握，那柄巨大到骇人的战斧已凭空凝聚成型。

斧刃缓缓指向东方，那黑雾也随之朝东方弥散，只剩一道又一道无声嘶吼着的魂灵从黑雾之中朝着战斧飞来，顺着斧刃，被困于那颗黎玄圆珠之中。

巨斧在黑雾之中高高悬夜穹，垂直在军营的中心之上，混乱嘈杂的军营四处皆是奔逃躲避的残兵和厮杀破坏的铁骑，完全没有人注意那不断吐出黑雾又吸入魂灵的巨斧……

走下城墙，南宫桑落与一队二十人的恳生军相遇，七人一组，迅速组成南宫城常用的攻坚队列。

南宫桑落和其他两个百夫长担任各自组内的指挥，攻坚组三字排列，刚好堵住军营中不算宽敞的过道，逐步朝中心压缩。

一路上多为仓惶逃命的散卒，二十一人已经足够，突近中军大营时，收敛相遇的恳生军近百人，南宫城重骑近八百人。

接下来，就是直冲中军大营。

一个人挡在了他们面前。

血甲如火，长发即腰，杏眼微张，唇齿带笑，左手提一鸢尾十字长剑，右手所持北冥族旗招展。

“诸位，请止步。”

明明只是一个看起来和南宫桑落一般身材的孩童，却就是有那么一人成军的气魄和气势，让本就多疑的南宫桑落抬手制止了正打算缓步压进的队伍。

“鄙人北宫无射，九黎王北宫思养子，现在是小姐远行的亲卫。”剑锋在地面上轻轻划过，细如蚊蝇的摩擦声却震耳欲聋，“我家小姐北冥雪，邀桑落兄弟入帐一叙。”

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