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岛国。
放牧的老人整于半人高的牧草之中鼾睡,今日午阳正好,刚吃了老婆子在清晨薄雾稀疏时为他备好的干粮,饮下一口微甜的河水,觅了一处平缓小坡,安然睡个午觉。
养了多年的老牛在身旁缓缓踱步,安然吃着丰美的牧草,一如既往。
老人自儿子被召走、女儿远嫁后,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十几年了。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亦或是梦到了好多年前的那些巨船的声音——他本不该还记得住的了。
老人到现在还没忘得了那个小女娃娃。
倒不是他的记忆力有多好,而是那个娃娃太惨了,才多大点儿的年纪啊,身侧已经开始凝出一片又一片浓厚的死气。
哀莫大过于心死,斯人已逝故人已往,徒留独身屹立不倒。
犹如海岸线上那两个逐渐靠近的少年……
不!不对!
老人连忙挣扎着爬起,连忙揉了揉依旧朦胧的眼眶,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漫天的巨大战船在几乎搁浅的海岸线上停靠,伸出宽阔厚实的登录板,一堆又一堆身披重甲肃穆森严的军士从船舱里走出,犹如玄黑的海潮,逐渐向他蔓延而来。
无声无息,只剩下行进的脚步声随船上机械运作的嘎吱声,如低沉的战鼓般,弥漫压进。
老人还认得这些军士、还认得那些旗帜、更是认得领头的两位少年中的一位。
长发随风而起,遮住小半脸庞,又如那双似沧海般广袤深邃的眼眸伸出由野心灌溉滋养的触手,直指他身前的土地。
如二十余年前,南宫城的军士同他们的少年英主一并踏上玉岛国的土地时,几乎如出一辙。
他们又来了。
他们又来了!
来不及想其他的事情,甚至来不及思索二十余年前的那个少年为何此时依旧年轻。
老人只来得及将眼前之人与记忆中的那道身影渐渐重叠,他身旁本该悠然吃草的牛为何突然痛苦倒下都来不及回望,随即只顾得连滚带爬地起身,朝远处跑去。
至于余光匆匆一瞥中,那蓝发少年身旁的另一个少年,又缓缓地举起了双手。
“他们又来了!!”
奇怪,为什么会没有声音呢?为何身体只觉一阵疼痛,为何眼前视线逐渐模糊……
穿胸而过的这个,似乎叫箭矢……
此时,耳畔才悠然响起一阵微弱的弓弦声。
他身下的草原实在是太过广袤辽阔了,也太过绝情了。广袤到弓弦的颤动一去不回,辽阔到他的呼喊泯然于世,绝情到,那群恶魔重新踏上土地的张狂了无人知。
他最后的视线,看见的是一匹身披重甲的高大战马的蹄子在自已的眼前停下,随后马鞍上翻身而下的战士站定,抬起了自己的脚……
重甲骑兵扯下穿胸而过的箭矢,拍掉箭镞上带出的碎肉,擦干净血液,随后翻身上马,回到南宫问天的身边,将箭矢双手递给了他的少主。
接过南宫桑落递过来的箭矢,南宫问天不动声色地将其在掌心握紧,望着自己的这个义弟,不禁露出了些许笑意。
南宫桑落,姓为南宫,实际上是父亲的养子,是早年在战场上捡到的遗孤,不知故地无名无姓,因是九月捡到,所以名换桑落。
桑落的具体年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时至今日摸骨测龄也只有个模糊的二十出头,所以南宫问天和叶玉总是若有若无地把他当做一个小弟来对待。
南宫逸将其与叶玉一并抚养长大,原本想作为叶玉副将培养。
虽然南宫桑落的确能胜任副将这个职位,可无奈如其那温润如玉近似女子的长相一般,桑落的性格温和安宁,与叶玉动如雷震侵略如火的打法实在是犯冲,两人为此分歧私下打过不少架。
最后,南宫逸只能把南宫桑落留在了南宫城里,委以辅政官之职。
此次叶玉需统领龙骑兵,担心南宫问天身旁没有一个较为熟悉的下属,便向南宫逸建议,将南宫桑落拨到了南宫问天的身边。
用叶玉的话来说:“桑落这小子,他确实稳重地让人心烦,忍不住就是想打他一顿。但不可否认,有他在军中压阵调度,着实是让人省心很多,兄长远赴玉岛,数万大军随行,他恰恰需要桑落来替他稳固后方,尤其是——防着武卿这小子下黑手。”
想到这里,南宫问天不禁将目光从南宫桑落那只漏出眉眼的兜鍪上抽离,落到掌心的箭矢上,将其插回自己的箭袋,随后望着远方的草场,颇有几分不悦:“刚到玉岛就杀人。武卿,你过分了。”
“那你还想将他放回去通风报信?”
收起长弓,武卿扭了扭脖子,发出清脆的骨响,同样望着那老人倒下的地方,“我们是来抢粮食的,所谓买卖,不过是让这个强盗行为看上去没有那么强盗罢了,我管这个叫故作弥张。”
眉目微张,南宫问天着实是不想和武卿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倒不如说,他有些暗骂自己的愚蠢,为什么会和一个连自己的性命都不上心的人纠结他人的性命。
还是先把眼前之事解决。
“全军清空周围五十里,以舰船为中心,暂时安营扎寨,派出斥候,不间断巡视驻扎地外三十里地区,有无人员进入,发现杀无赦。——注意清除掉尸体。”
刚刚下达驻扎的命令,南宫问天便听到身旁的武卿发出了一声轻嗤,随后只留给他一个转身离去,朝着舰船行进的背影。
南宫问天也懒得去和武卿辩解什么驻地安全的必要性和个人私欲的不必要性,只是继续安排着,他将目光放到已经取下兜鍪牵马肃立在旁的南宫桑落身上。
望着那一双依旧温宁波澜不惊的深棕眼眸,南宫问天的神色随即缓和了下来,拿出一幅羊皮地图,摊开,指着其上的一个点:“小弟,我需要你带着叶玉留给你的亲兵营,此外,我再给你一万前锋军,携除斥候外全军战马,一人五骑,在这个据点内,找到北冥商会,北冥雪会在那里等着你。”
随即,南宫问天将自己的腰牌扯下,放在南宫桑落的掌心里,“将我的腰牌交给北冥雪,她会和你商谈接下来的运作计划,确定路线后,回来告诉我。”
望着羊皮地图上标注的线路,南宫桑落看了许久,眼眸不住的流转,问出了自己的问题:“六百里上下的距离,轻骑快马我一人三天之内便可往返,为何还要带上亲兵营和一万前锋军?没有足够的战马,留守的部队很难应对那些玉岛散骑。”
“桑落啊桑落,你真的是离开战场太久了。”
望着眼眸中透着浓浓不解,那一张脸却依旧波澜不惊的义弟,南宫问天顿时有些哑然失笑,“你现在这一身铁浮屠,是我从那一战的鸢莺铁浮屠身上扒下来的原装货,亲兵营的铁浮屠也是根据你这身仿制的。虎魄都没办法做到一次攻击完全切开你们的防御——”
“你们是去杀人的,是去摧城拔寨的,送消息只是顺带,明白了吗?”
南宫问天指着地图上标注的登陆点和目标来回滑动,“你比叶玉稳重深沉,所以父亲将他放入龙骑兵,将你留在南宫城担任辅政官,又在这次把你拨给我。”
“的确,如你所说,你一人五骑,三天便可来回。失去了金帐汗国的玉岛国,拦不住一位大魔法师的去留——桑落,那北冥雪呢?北冥商会的其他人呢?”
“这六百里内有四个金帐汗国的残余据点,他们的金帐大汗死在我的手里……至少玉岛人是这么认为的。他们现在对神武国的人,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你们这一万一千人,我给你们一人五马,六天之内,敲掉这四个据点,清扫道路,传递消息,然后回来。这是才是任务。”
“好。”
点点头,南宫桑落不再辩解或询问。
仔细思考片刻,南宫问天确定自己没什么需要补充的了,便挥挥手,让南宫桑落自行调度,尽快出发。随后,便见着南宫桑落拱手领命,上马提缰,朝舰船疾驰而去。
他是这样的。至少南宫问天记忆里的这个义弟一向如此,他不善思考来龙去脉,只是单纯地执行父亲或自己派下的任务,并尽可能地在行动中去完善。
无论行为有多么残忍,无论手段有多么卑劣,无论过程有多么恶心,南宫桑落从来不在乎。他只是单纯地为了完成任务而已。
但与其他的人不同——南宫问天能够感觉到,南宫桑落是真的喜欢那种将任务逐渐趋于完善加之完美的满足感,他乐在其中,奉为甘霖。
叶玉是南宫问天所向披靡斩无不断的利剑,南宫桑落便是南宫问天坚如磐石安心落意的重盾。
有桑落在,南宫问天甚至不自觉地松了口气,这场跨海而来的远征,从出发时便背着足以压垮每一个人的沉重希冀,他们没有失败重来的机会。
下午,南宫桑落领兵开拔。
这一万重骑,是南宫逸亲自选取百将猛士带出来的攻坚队,分散在各个将领麾下作为亲兵,精悍壮硕,令行禁止无有所怠,本就被魔法反噬将身体封锁在十六岁的南宫桑落在其中显得格外小巧。
一夜行进百十里地,终于在晨曦之前赶到了第一处部落。
一万一千人,五万五千匹战马的践踏声,足以响彻云霄敲醒大地,在破晓的天际挂满一阵阵飞扬的沙土。
望着眼前禁闭城门严阵以待的部落聚集点,耳畔听闻着其中不断传出的喧嚣人声和嘈杂呼喊,南宫桑落没有多少意外的情绪,这一路上他们射杀了百十个斥候,自然有落下的。
但玉岛国草场众多缺少高大树木,几乎没有天险之地,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那一座由丈余高的圆木和石堆围起来的部落,相对于记忆中那些南境叛军所固守的城池,实在是简陋得可笑。
握紧手中的长柄狼牙棒,南宫桑落缓缓吐出了最后一口浊气。
这柄狼牙棒,名唤撼州柱,这是南宫逸赠与桑落的成人礼,是南宫逸族弟的残兵,原名——撼秦,神武秦王的秦。
除却原地看护多余战马的一千骑,总共万骑投入到这场屠杀。
铁骑开始缓步迈进, 六千骑从三个方位开始围击据点,一千身披铁浮屠的亲兵营一分为三,各自被安排在最前沿。
围师必阙,这是南宫问天教会桑落的道理;但斩草除根,南宫逸亦教给了桑落。
那空出的一方,二十里外,便是守株待兔的剩余四千骑。
今天,没有一个玉岛人可以活着走出这个据点。
“他们来了!!”
据点中此起彼伏的嘶吼哭喊伴随着陌生的口音传进南宫桑落的耳中,也传进逐渐逼近据点围墙的重骑兵的耳中。
两百步,据点中射出的箭雨开始倾泄。
一百步,冲锋的队列中有战马被射倒,连人带马掀翻在地。
五十步,重骑中开始有人取下一个又一个黑球,用火折子点燃。
二十步,扔出。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伴随燃烧的焰火在城墙上撕开一个又一个缺口,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碎木飞石将那城墙后握紧长矛瑟瑟发抖的士卒掀翻在地,待到他们在那愈发接近的践踏声中挣扎着爬起,迎面而来的,却是一根布满铁锥的八棱柱——
来不及分析耳畔四面八方传出的爆炸声,南宫桑落领着身后簇拥而来的三百亲兵翻身下马,清理出一片短暂的真空地带,将战马交付给负责外围扫荡的一千重骑,带着其他两千人,开始以布战的形式,朝城中心压缩。
天启城叛乱结束后,火药的存在已经不再是什么秘密,各地封国也已经开始背着武家开始仿制并投入使用,南宫城,不过是捷足先登的那一个。
黑甲洪流如同海潮冲垮了那可笑的城墙,在各个巷道房宿之中漫延。
亲兵营们以十人一组地冲在最前沿,他们早已将手中的矛槊换成了更加便捷的短兵,南宫桑落也不例外,撼州柱同战马一并托付给了留守的同伴,他现在手握着一柄两尺的页锤,一脚踹开一扇房门。
房门还未完全展开,门后埋伏着的士卒已将手中的长枪朝着他的胸口刺来,伴随着南宫桑落的一声闷哼,枪柄在巨力的压缩下自中部崩碎,只在铁浮屠上留下了一道划痕。
士卒只是惊鄂地看着自己手中断裂的木柄,还来不及进行下一步动作,南宫桑落那高高举起的页锤便已挥下,深深嵌入他的头颅。
抬起头,南宫桑落借着屋内昏暗的采光环视四周,这明显是个女子的闺房。
那就是说,还有人躲着。
南宫桑落将目光聚集到角落里的箱子上。
没有多余的话语,空余的左手捡起短枪,缓步走到箱子前,还未等来得及抬脚,那箱子便侧翻倒地,其中,一个年轻的女子正抱着什么挣扎着朝门外爬去。
她想活着,想从这个刚刚杀死她丈夫的恶魔手里活下去,她想求求谁来救救她,可求救的声音才刚刚发出一个字节,疼痛已自背心处穿胸而过。
她最后的目光,是余光中那个恶魔又举起了手中的锤子——
短暂的闷响后,血液伴随着白色的脑浆四散飞溅,掀翻那已经没有脸庞的女子,在她胸前的怀中,南宫桑落见到了一个正在鼾睡的幼儿,不过周岁的样子。
手掌握住那纤细娇小的脖颈,用力朝窗外扔出。
没时间反思自己手中的罪恶或孽障,南宫桑落几乎以暴力的方式拆掉了屋内可能藏身的每一处,随后,掀翻台上的灯台,确认火焰随灯油开始在屋内漫延势不可挡后,转身离去。
突然明亮的世界对被兜鍪和面甲遮去大半视野的南宫桑落未曾有多少影响。
望着周围开始燃烧的房屋,哭喊声相距遥远,南宫桑落的耳畔只剩下短暂的嘶吼和厮杀的血肉声,随着火光冲天的燃烧,同逐渐传出的焦糊味冲入脑中。
站在原地,南宫桑落突然吼道:“没有战俘!没有怜悯!”
“喏!”
此起彼伏的应答声自各个房屋帐篷街道巷口中传出,那是同行重骑的回答,其间,却夹杂着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不留活口!!”
这是亲兵营兄弟的回应。
微微一笑,南宫桑落继续朝部落中心逼近。
果然,这种时候能够听见亲兵营兄弟们的回答,总是让人觉得安心。
他和亲兵营的兄弟们,都是在斩阎道之战中被武辛同叶玉一并从南宫逸的手中抢过,部署在前哨站用以吸引兵力的弃子。
五万人啊,即使在三十万联军的压境下打出了一比二的交换比,最后依然只有不到三千生者撤出战场,为了战局的稳定,他们甚至被从战报之中抹去,神武帝国竟只有南宫城能记住那一条直通国境的峡谷末端,为何多年之后的如今已有一片郁郁葱葱的丛林。
那一战后,南宫逸将所有人单独编入一军,由叶玉独掌,南宫桑落作副将,唤名恳生。
时至今日,恳生军当年初创之人只剩下千余,南宫桑落也调入南宫城中担任辅政官,只留了个副将的名头,叶玉索性将昔日同袍编为亲兵,新兵全部来自战争遗孤。
即使如此,他们也依旧全被那场埋没的战争改变了, 现在恳生军中的初创之人,哪还是当年死战不退的忠肝义胆之人,不过只剩下了一千零二个恶鬼。
如今惨状,不过恶鬼出笼所行皆祸。
烈火还在漫延。
当部落内的人们开始发现这次入侵他们的不是往日那些打秋风的同族,也不是抢一波就走的败逃之兵时,已经开始寻找活路。
没有被入侵的东面城墙成了祈求希望的甬道。
随着三面的压缩,越来越多的人亲手推倒了他们耸立起来的围墙,朝着那一望无际的草场奔逃。
待到南宫桑落集结所有人扫清据点内的一草一木,自东面的缺口涌出换乘战马整装出发,足足奔袭十里地才追上这不过千余的溃逃人群。
与此同时,四千埋伏已久的重骑早早便已经开始了追杀。
大半个时辰后,在河边,南宫桑落终于追上了最后一个猎物。
撼州柱杵立在埋没小腿的牧草之中,这一个猎物不是它收取的生命,而是在战马奔腾的脚步声中,匆忙逃窜之下,将自己活活累死。
坐在尸体的旁边,南宫桑落饮干了水壶,清洗盔甲和兵器,随后足足花了一刻钟才卸下了那一身沉重的盔甲,往日随风微动的玄衣已经被汗水浸透死死贴着肌肤,那双眸子望着清澈见底缓缓流逝的河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个时辰后,声如雷鸣的铁蹄声才在他的身后急停。
一位与南宫桑落相熟的亲兵上前,首先将地图递给他,随后开始汇报战况:“我们没有战死之人,轻伤者三百余众,皆是被偷袭到甲胄薄弱处。但冲锋阶段被射落马下受踩踏而死者有两百余人,伤者七百余。”
“足有两千余匹战马丧失了战斗力,虽然缴获的马匹数量能够弥补损失,但不确定这些缴获的战马是否能够担任战马。”
“死者记录籍贯姓名,收敛兵器甲胄;受伤同袍尽量救治,不要吝啬药品纱布。”
“战马不是问题,我们有足够的备用战马,可以将缴获的战马当做平日的驮马使用。”
“尸体该烧就烧该埋就埋,总之在不会滋生瘟疫的情况下,怎么方便怎么来。”
“主要是收敛据点里的粮食,我们携带的粮食不多,怎么喂饱这些战马是个大问题。更何况还有返程。”
望着地图上那距离两百四十里的洼地两侧相聚数百里的左右两个据点,南宫桑落将地图还给了亲兵,在他的辅佐下将甲胄穿戴整齐,“就在这条河旁边,安营扎寨埋灶做饭,前后斥候放出去二十里就够了,但要注意清理干净沿途的尸体,尤其是河里的。”
“我们特意绕过了据点里的粮仓,里面可能还藏了不少人,让围守据点和进去取粮的兄弟们都小心点儿,别阴沟里翻船。”
“重伤者在经过救治后,留两百人和两万两千匹马给他们,带着多余的战马回少主身边。按这个据点的粮仓粗略估算,我们养不起这么多的战马。”
“这两天让兄弟们吃饱喝足好好休息,接下来,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