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

楼下的哄笑声依旧绵延不绝，所幸，两个儒生已经停止哭泣，坐在桌前，对着小二新上的一桌好菜狼吞虎咽。

卿胤川坐在上座，望向坐在副手位的老七，只觉胸口一股闷气无处发泄，最后也只能吐出一句：“你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长公子收剑的时候。也可以说，是第一眼。”老七一边说着，一边微微点头，卿胤川不允许向他行公子礼，老七只能这样缓解自己的无措，“您的容颜，与您的母亲几乎如出一辙，唯有持剑时那双如鹰的眸子，神似侯爷。”

又是这样的话。

时间久远，连他们二人的脸都快想不清了，卿胤川只是记得自己和卿无衣也好，和母亲也好，自己和他们不过有几分相似罢了，着实不能理解这些长辈口中所谓的如出一辙究竟出自哪里。

见卿胤川的反应还算平和，老七颇有几分忐忑地指着那位和卿胤川有个三分相似的儒生，企图以一个比较圆润的方式托出他的名字：“哦，还未给您介绍呢，这位是——”

“卿浩宸，卿无衣的幼子，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幼弟。我知道。”

见卿胤川依旧双手环胸窝在椅子的靠背里，依然是那副对谁也爱搭不理的样子，老七忐忑不安的心才终于放下了，端起卿胤川刚为他满上的酒便是一饮而尽，随后便是徐徐松下了紧绷的身子。

憎恨？谈不上。卿胤川还是很清楚，自己对卿无衣的种种因他一人而生，自当因他一人而逝，无论是转移到除他卿无衣以外的任何人身上，都是对自己的亵渎。

爱惜？那就跟谈不上了。他与他之间，也只是有那源自血脉里的相同，彼此之间犹如陌生人，卿胤川还不至于如此作贱自己。

只是看着老七那庆幸间有夹杂着几分欣喜的目光，卿胤川的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另一个嘛，就我老七的女儿了，承蒙侯爷关照，取名承流。”

听着那有些老实巴交的声音徐徐入耳，卿胤川还没来得及讲眼前这个搓着双掌老实巴交的老年人，和那个在台上气吞山河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的老先生联系起来，又听到这么个炸裂的消息，顿时一口浓茶哽进肺里，咳得七上八下。

许久，缓过神来的卿胤川伸出右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和卿浩宸一起依然在大快朵颐的卿承流，不可置信地反问：“她是你女儿？她是女的？！”

“承流她娘也是死在战乱里，自幼随我在军营里长大，行事作风一直大大咧咧像个男娃，后来侯爷开了府，送她入了学堂，可承流性子顽劣，已经定下，改成这样也实属不易了。”

老七只是嘿嘿一笑，如老农般搓着自己那两双多年握紧兵刃后时至今日依旧粗糙的手掌，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穿的还是一件儒衣：“哦对了，听说二哥他去了您那儿，不知？”

“二哥？你说卿老？”

“诶，对，就是他。二哥是我们十多个兄弟里跟着侯爷最久的，据说他现在在您手下当差，如今过得可还好？”

嘴唇微张，在即将出声前，卿胤川将自己如今经历的稍微过了一遍，最终还是选择挑着点儿能说的如实相告：“我现在在北冥城中任职，卿老和其余金刀郎都随外公举族搬至北冥城养老了。”

“那就好，那就好……”

咂咂嘴，老七饮尽身前满满一碗的温酒，长长舒了口浊气：“旌西候府倾没后，我们这些跟随侯爷大半辈子的人，也算是彻底没了根了。二哥能在长公子那里找到安度晚年的地方，也算是了了半生沉浮。”

终于说到正题了。

提到旌西候府四个字，卿胤川的神色瞬间便凛冽了下来，俯下身子，眼眸直勾勾地与老七对视着：“我的确从卿老口中听过一些旌西候府衰落的事迹，但也无非是争权夺利而已，无论如何，这小子是不至于被赶出家门的。”

说着，卿胤川伸出右手食指，指了指自己对面吃了个半饱，已经开始跟卿承流打闹的卿浩宸，随后目光回到了老七身上：“旌西候府的合法权来自于卿无衣。无论这小子的母族如何争权夺势，也无非是争夺府内的话语权罢了。”

“这个过程中，无论他们造了什么孽，就算是叛国谋逆，这小子都是第一责任人，都不至于随你漂泊至天启城来。”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旌西候府是被外部因素彻底摧毁。我倒是很好奇，就安息故土那地儿，究竟得是什么事，能让一个拥有万数私兵的军侯府被摧毁。”

听闻长公子的话，老七的眼神刹那间消极了下来，本在一旁嬉戏打闹的卿浩宸和卿承流也慢慢收敛起了笑意，开始坐回自己的原座。

卿胤川也不催，就这么缩在椅背里，右手手肘搭在扶手上，两指有规律地敲击着自己的前额。

“是安息。——不，不止安息……”

半晌，老七那苍老得与说书台前判若两人的苍老嗓音才在房间里响起：“西门城王位更迭前几个月，南疆突降暴雪，西域驻守的禁军全部被调离运输粮食，西域三十六国的防守空前薄弱。”

“几乎就是禁军离开前后，一个叫天国之纵的组织在西域轰然现世，短短数天便策反或扶持了西域三十六国中的十七个，还将近十个在西域征伐中被灭国的国家重新复国。安息、楼兰、大宛……”

“他们的动作是如此迅速。候府头一天接到前哨雍阙城告破的消息，第二日叛军踏进作为旌西候府时，候府莫说私兵，就连明面上拱卫候府的府兵都未能完全集结。”

“况且，长公子您应当也能猜到的。自侯爷薨逝后，旌西候府时至破碎时，被掏空得几乎只剩下那张皮了。”

“莫说私兵，就连名义上的三百府兵，也是十不存一。老兄弟们闲置多年后，重新拿起战刀，和自家子侄誓死拼杀出一条血路，才送我和幼公子，还有承流逃出生天。”

“他们说，要给旌西候府，留下一丝火种——留下一丝能重新席卷西域的火种……”

“一路上风尘仆仆，我只能重新捡起了候府静养时的爱好。只是这一次，从听书的变成说书的了。日子虽过得紧巴，但也是没饿着这俩孩子，一路上跌跌撞撞地，也算来到了天启城，找了这么个暂时安身的地方。”

“直到今天，遇见了您……长公子。”

“事先说好。我不会替你们干些什么光复候府的蠢事。”

那三双闪烁着灼灼目光盈盈期盼的眼眸，着实看得卿胤川难受。

更让卿胤川难受的是，他竟然清晰地察觉到这股伤悲，并非有外至内，而是由他的深处扩散而出，源自他那从不敢承认的、对父亲的憧憬向往。

几乎是扔下瓷碗，伴随着刺耳的碎裂声和瓷片落地滚落的轻响，卿胤川手掌扶着桌面站起，幽幽眼眸俯视着三人，将其一并拢入那如野兽般没有丝毫遮掩的傲慢与愤怒，甚至夹杂着些许哀怨——这是原本应当只属于卿无衣的眼神。

唇齿微起，呼出的热浪即使在屋内炉火的烘烤下，依然迅速凝结为白霜，他的喉间震颤着阵阵压抑的嘶吼：“那万数之众的私兵，皆是随他功成名就的士官兵卒……忠肝义胆之辈、功勋藏身之人！”

“还有那三百府兵、三百府兵啊！那是三百金刀客，战过泰坦猎过神兵与神兽于同一片天空下征伐过的他的亲军——百战不死、身负累累旧伤、战功赫赫，同他一并开府立爵的三百兄弟啊！！”

“我说卿老怎么一次性能给我带来三十七位金刀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卿浩宸啊卿浩宸，我着实小看了你、小看了你的母亲、小看了你的母族。”

老七看到他笑了。笑得猖獗，笑得癫狂，笑得悲凉。可那笑声，又是那么低沉 犹如自喉头伸出呜咽而出的嘶哑哭嚎。

恍惚间，老七，这个隶属于金刀客一员的老卒，竟分不清眼前这个掩面昂首脚步虚浮，失魂落魄犹如丧家之犬的长公子，究竟是长公子，还是还魂而归的他的侯爷。

太像了。但恰是因为太像了，这一切，也太过讽刺了。

半晌后，不知是因为力竭，还是嘶哑，亦或是心死如灰，卿胤川只是最后看了他们三人一眼，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推门而出。

门扉碰撞关闭的巨响，似乎为一切的荒诞都画上了一个更加荒诞的句号。

之后，便是等待了。

老七不相信长公子会就这么放弃他们，或者说忽视掉提供了这一切信息的他。

第二日凌晨，一位小厮敲响了房门，没有自我介绍，没有鞠躬，亦非无理放肆，只是在桌前放下了一个满满当当的钱袋，随后说：“卿公子给各位留了一笔前往梧桐山庄的路费。”

“那、那长公子人呢？”老七连忙问。

“卿公子啊？”说到这儿，那明明身着男装的小厮却露出了一个像极了女人的笑容，“他昨夜便出了天启城，在城外的另一个商会里点了匹快马，一路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