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风波起,英雄豪杰聚。剑气纵横间,豪情壮志生。 烽火照边疆,战鼓擂天地。铁马踏平川,金戈舞破空。英勇杀敌场,豪情壮志生。忠诚为国魂,永垂不朽名。”
可能因为是现想出来的吧,又要想生平又要想措辞,定场诗实在是没时间了,直接挪用的另一位老将的定场诗。
卿胤川倒不是很在意这个,只是想听一些他那不为自己所熟知的生平罢了。
已近午时,即使是寒冬灾年,这个店里的人依旧不少,远离沙场的人都喜欢听一些关于沙场名将的诗词歌赋小说话本,定场诗刚过,便有几位在门口观望的富商决定走入其中,各自还搂着一名像是刚从对面销柔阁里带出的姑娘,围了一桌。
小二还在上茶,先生已经已经讲到了他的出世:“今天,应一位公子所点,咱们就讲一讲这西域的旌西候府开府侯爷——卿无衣!”
“说这卿无衣侯爷啊,本也是我神武帝国开国王族之后,祖辈尽是忠心耿耿战功赫赫之人,只是无奈至此年间,已是白身。其父毅然从军报国,却不想一朝战死于那西域安息,家中妻儿再无夫父。侯爷彼时尚幼,只能随母远迁回那南境娘家。”
“虽说侯爷至此已远离战场性命保全,可娘俩依孤儿寡母又是舟车劳顿,娘家几经战火早已是支离破碎,那娘亲啊,在侯爷刚刚束发,便也离了世。”
说到这儿,说书先生颇有几分控制节奏意味地停歇片刻,喝了口那位公子赏的温酒,又让听众们回味交谈发散情绪,可谓一举两得。
“你说这旌西候也是惨啊,年幼丧父年青丧母,刚刚成年,便已是孤家寡人。”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那几个富贵人家中颇为年长的坐在上位的那个男人,咂了咂刚刚饮过酒水的嘴,无心地接了一句话。随后,又逗弄起怀中故作娇羞的姑娘来。
听到为首的男人开口,那老先生身后另一位一直低着头的儒生昂起了头来:“可这卿无衣,最后可是一位开府承爵的侯爷啊!”
说罢,那儒生又低下了了头,有一茬没一茬地拨弄着手中仅剩的几粒花生米,颇有几分哀叹地有塞了一颗入口,也不去管那些富商们的嗔骂、同行们的嬉笑、小二们的鄙夷。
随后,局势开始有了几分不可收拾的趋势。
见这儒生竟敢不搭理自己,那为首的男人也不管他是否是那说书先生的随从,只是斜眼看了看身后的随从们。
随从心领神会,径直向着那儒生压去,任由快步上前的年龄稍大的儒生阻拦,任由说书先生劝阻,仍是巍然不动徐徐前进。
直到一道血线随寒光划过。
先是寒光、再者是血线,接着是那随从伸出的手掉落在地板上,随后是震耳欲聋的嘶吼和尖叫……最后,皆是随被一掌拍碎的木桌的轰然倒地陷入寂静。
在这种诡异的寂静之中,屋门外本低沉的风雪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剑刃划过地板的细微声响却在此刻撩拨着在场每一人那紧绷的弦。
“还算不错,至少没有大吼大叫。”那人走了出来,长剑一抖,剑上血迹骤然消失。
那双鹰眸无意间扫过在场所有可见之人的脸庞,与他们的眼眸对视,深深将他们的情绪记住,随后走到那个指示随从动手的男人身后,将长剑笔直刺入地板,双手搭上了他的肩头。
“天启城中不禁止报备后的死斗,但禁止无报备私斗,无论是何种理由。发起斗殴者,斩立决;参与斗殴者,徭役十年;指示斗殴者;徒刑十年;制止斗殴者,赏银五两。”
卿胤川不明白他的愤怒出自何处,但这股莫名而生的愤怒却的的确确地让他有了一种还活着的感觉——是的,他想起了那时在那艘破冰船上时的愤怒,如出一辙。
他的话语还在继续,即使理智已经无数次地在脑中轰鸣作响,告诫自己:如此大张旗鼓必遭后报,但他的感性却已经支配了身躯:“大冬天的,话不投机半句多,不再搭理就是,何必自找没趣,进牢里去蹲一下呢。你说是吧?”
卿胤川的双手缓缓施加着压力,那富商也是个骨气人,直到肩膀处已经传来几声骨头裂开的闷响,也依旧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那几个随从也是反应了过来,撤下伤员后,开始蹑手蹑脚地朝着卿胤川围拢过来。
眼看局势愈发紧张,那说书先生连忙出来又是响木一拍,拱手相礼提高了几分音调,几乎是以怒吼地模样喊出了第一个字眼:“咳,几位的看法其实都正确,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嘛。但事情具体如何,还需老朽讲完接下来的书,各位客官老爷才好再做评断。”
说罢,先生望向卿胤川,微微点头以示感谢,又颇有几分敬重的意味。
本就不是为了闹事。
愤怒逐渐退却,卿胤川松开了双手,见那富商已经没有暴起,抽剑入鞘,转而迈过富商身旁碎落一地的木屑,扶起倾倒在地的凳子坐下,乐乐呵呵地回道:“也是。那某也就寻个上位,看看老先生接下来,怎么说某点的这一书。”
“一定。”
招招手,小二连忙上前将碎屑收拾了个七七八八,又为卿胤川搬来一张新桌子,将角落那桌的火炉酒水都搬了过来。
“你很不错。”
望着这个颇为机灵的小二,卿胤川忽然有了一丝把他挖到梧桐客栈去的打算,于是又掏了块五两的官金递给他,“赔了桌子后,给老先生上壶热茶,给每桌来一壶我这个酒,包括他们,剩下你留着。”
小二口中说着千恩万谢地回到柜台前剪金,卿胤川与老先生相视一笑,老先生响木再起,铿锵之声再次响彻客栈。
“束发年,侯爷西域战乱再起,侯爷心头那一腔未熄的火焰促使着那英魂之子再披上父辈的戎装,赴了沙场。”
“侯爷刚入军伍,原以为是直接前往西域,却不曾想完成训练后,便被调往了南疆平定封国叛乱。初入战场的第一战,侯爷便斩敌二百七十七,受封千户。”说自此处,那老先生的脸上露出的笑容,竟有了几分欣慰。
“但一个封国的叛乱,哪是那么容易解决的。初战告捷,那叛乱之国便依托地势层层固守,企图拖垮平叛的军队。侯爷便自荐成了一名斥候校尉,在那南疆山林里四处流转奔波。”
“那是一年后,彼时的侯爷已历战一年有余,晋升为了中军帐下一袭白衣副将。终于在那年年关,让侯爷等到了机会——”
“那叛乱之国原以为城池坚固,又恰逢年关,竟放下心来大肆庆祝,张灯结彩欢度佳节。他们岂止,侯爷这一年内已经将他们的布防摸了个明明白白。于是趁此机会,侯爷率手下三营轻装简行,清理掉沿途哨站,开放关卡,大军齐出,一举定了胜负!”
“但此战他伤得很重。”
那富商刚找到机会,企图在怀中佳人和一桌同僚面前找回些场子,又见身侧不远处的这人,悠悠吐出了句不合时宜的话。
也罢,既然他这么不识时务,就且看接下来,说书人会怎么讥讽他吧。
这般想着,富商拍开小二送上的那壶酒,差使随从给同桌所有人迅速地满上,像是看猴子般,戏谑地盯着眼前之景。
那老先生的手刚刚拿起响木,正准备为伏笔做准备,却听见那公子就这么悠悠地说了出来,不禁又添了几分期许:“二十多年前的陈年往事了,公子怎会知道?莫不是与侯爷有旧?”
只是下意识地回答罢了。
想明白自己说出这话的动机后,卿胤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不过刹那,又抬起头,露出了个不怎么好看的笑:“我来自南疆,听长辈们谈起过关于这段的一些过去罢了。所以才好奇,想听听开头和结尾。”
“原来如此。”
老先生点了点头,将身上那股落寞掩饰得很好,像极了年老之人回忆那段岁月时,习惯的沉重。
捻起颚下已经通体斑白,末端微微稀疏的长须,老先生看向他,企图通过卿胤川的眼睛看向另外一个人:“既然公子在南疆听过侯爷的故事,老朽就把南疆之事仔细讲讲。”
“公子所言不错,那一战侯爷担任的即是斥候,也是先锋,一路突进伤亡何其惨重。突入都城时,三个营三千人,只剩下身旁只剩七十九人。”
“侯爷原以为都城告破,那敌酋已是穷途末路,便禀明统帅后,领着七十九个残部准备按大军来时之路撤出战场。”
“可万万没想到,都城之中还有一条直通五十里地外的暗门——那仓皇逃窜的敌酋一众,恰好与侯爷狭路相逢。强弩之末的侯爷只能继续领着残兵,与那穷途末路准备殊死一搏的敌酋之众厮杀。”
“那一战,叛逆领主与其近卫在内五十四人,尽数被斩于马下,而七十九人只活下来十九人,侯爷重伤。”
“我们是轻装简行,不仅是我们,就连大军也都没有携带医疗药品,只能就着弹尽粮绝的都城之中的现有物,粗劣包扎后,带着侯爷漫山遍野地寻找有条件缝合伤口的地方。”
“所幸我们找到了。距离都城不远处的梧桐山脉中,有一家梧桐客栈,老板娘学过一些医术,也恰巧是东方海阁从军之人,家中备有此等物件。”
“老板娘先是在客栈中为侯爷消毒缝制了伤口,随后邀请我等前往客栈旁梧桐山上的自家山庄修养,顺道处理我等的伤势。若无她,我等怕是早已死在那荒野之中。”
“所以,这就是你家侯爷连吃带拿的理由?”
听到这儿,卿胤川也算是对眼前这老先生的来路有几分脉络了,再听到他口中的另一半事实,只觉荒诞,“你从头到尾都管卿无衣叫侯爷,我原以为只是些许尊重,只是听你那自称——我们?哦,原来老先生是自南疆就跟着卿无衣直至功成名就封侯开府的老卒啊。”
原以为他多少会有些许愤怒的。
可出乎卿胤川的预料,老先生只是微微点头:“公子所言不错。老朽无名,十九人中排行老七,也就这么跟着侯爷,被叫了半辈子的老七。”
“所以?旌西候府是完犊子了还是怎么?卿无衣也不像是会不养着你们这些跟了他半辈子的老卒的人啊。”
“长公子又说中了。”
这一次,老先生对他的称呼终于变了,眼底的落寞不再隐藏,直直地流露了出来,他身后年龄稍小的儒生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年长的儒生只能将他拉入怀中轻声安慰着,不时也传来几声呜咽。
那声音听得卿胤川浑身汗毛耸立,血液猛地冲向脑海,冲得他头晕目眩,幽幽传来的哭声更是搅得他本就心烦意乱的思绪如一通乱麻。
“够了!!”
一掌拍下,这次飞溅的木屑直指那两儒生,却在快步挡在其身前的老先生胸膛之上停下,随后崩塌散落。
卿胤川已经没力气去搭理那俩哭得愈发大声的儒生了,只能靠着剑鞘缓缓起身,走到老先生的面前,声音阴沉发寒,一字一顿地盯着他的眼眸:“你叫老七是吧。好,老七,我现在要知道,旌西候府究竟发生了什么。”
“长公子,可这……”
顺着老七迟疑的目光,卿胤川回首环视了客栈一整圈,将那些看客的神色看得个一清二楚。这种看着落水狗拼命挣扎的眼神啊,他可是自小,就在梧桐山庄里看着长大的啊。
“小二!一间上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