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雪已经将天启城镀上了一层纯白,屋外很冷,但对于如今的卿胤川来说,也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卿胤川还是能够感觉得到寒风吹进衣袖的触感和丝丝凉意,但身体却一直保持一种几分病态的温热, 这是那杯兽血带来的影响,他的躯体正在重塑。
小厮轻叩门扉的声音在客房内响起回荡,卿胤川打开门,接过他的早饭和一个长条布包,与小厮点头致意后,任由小厮将门扉重新合拢。
昨日分道扬镳后,卿胤川刚拐入南街,就感觉自己被人盯上了,还不止一个。旁若无人、明目张胆、虎视眈眈。
天启城里如今敢做到这种程度的,也就是那位新皇了。
既然已经被盯上,卿胤川也就懒得再装下去,径直朝北冥商会所在的地方觅去。毕竟武辛没派人一刀剁了自己,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的表现。
进了北冥商会,不需要他开口证明身份,小厮便已问过所需,随后将他领到了客房内,上好酒菜,关门离去。
果然,进了北冥商会以后,那些视线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昨晚睡得很好,养足了精神,今天也该干点儿活了。
吃过早饭,卿胤川换过一席没有任何多余花纹的氅袍,重新系上潜螭,将把柄军刀取下放置在床头,换上了布包中的两尺环首直刀。
出了商会大门,昨日那如坐针毡的感觉已经消失。
卿胤川倒也没觉得自己刚才多此一举,这毕竟是天启城,尽量不引人注目,总是没有错的。
这个关头,尽量不以北冥城相关的样子示人才是上策。武辛不在意他的存在,不代表其他人不在意,卿胤川不敢赌,他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
今日的想法很简单,在东街走走,喝点小酒逗逗姑娘吃顿午饭之类的。
酒肆、茶摊、青楼、客栈、衣铺……越是靠近原始欲望的地方,人们聊天的尺度就越大,聊的东西,也就越有意思。
进入东街,已是寒冬时节,路上来往的人不算多,有几家豪华酒楼门口负责揽客的小厮,已经明目张胆地打起了盹儿,倒也不怕东家出来当头一棒。
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找到有家还算客流量比较大的客栈,装潢在这个地段算不上有多豪华,但也不是消费平价的地方。
就它了。
毕竟豪华酒楼多是有自己固定的来客座次和相关门槛,他不一定进得去那道店门。一般普通百姓消费得起的地方,话题也都是一些早已烂大街的,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随着卿胤川那一双包铁皮靴才在地板上的闷响,客栈里的交谈声停了片刻,随着那说书先生的目光,客栈中几乎所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卿胤川的身上。
年轻、骄傲、自信、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出现在这种客栈里的客人没有几个不是人精,这种明显是大族的孩子,都会下意识的地注意几分。
卿胤川地选了一席角落之地,那里是整个客栈一楼最深处的位置,视若无睹地穿过人群,椅背靠墙坐下,拉过桌子,横在了自己身前。
出于本能的关注来得快去得也快,见这位青年表现出了明显的抗拒,伴随着说书先生饮过茶水,折扇一打响木一拍,负责招呼的小二还未穿过人群来到卿胤川的桌前,那些上下打量的视线已经消失了个七七八八。
“客官,这个时辰临近中午,您吃过饭要不在小店住下睡会儿午觉,晚上夜幕时分,再在咱们这东街逛逛如何呀?”
随着说书先生铿锵有力的声音唱起这一场的定场诗,小二先给卿胤川参上一杯茶,一边麻利地扯下肩头的麻布擦拭着桌面,一边将木板垫着的纸质菜单递到卿胤川面前,嘴里还不住地推销着些菜品。
能在这种店里干活的小二,是不缺眼力见的,对于这种明显就不是天启城本土的人家,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加之看上去也不是缺钱的主,自然是要多殷勤有多殷勤。
毕竟万一碰上个不识货的呢?那不可以当只肥羊好好宰一下。
抿过一口茶,卿胤川拿起菜单,粗略地将菜单上的菜扫了一遍,价格偏贵,但还不是不可接受的程度。
草草点过几个菜,又顺着小儿的意思要了间中上档次的客房,卿胤川打算先住个个把月再说,一来二去,房钱饭钱酒钱再加上七钱的押金,一坨十两的银锭给出去,小二找掌柜的剪完银后,找回给卿胤川五钱等价的碎银。
默默换算了一下当今的白银和铜钱的比例,卿胤川顿时感觉一阵头大,那五钱碎银他也懒得要了,吩咐小二给说书先生点了壶一钱的酒,打了三钱的赏,剩下那一钱算是赏给小二了。
他倒不是心疼钱,毕竟这算是给北冥正跑腿的差事,费用北冥商会自当全部报销。
只是百闻不如一见,出来花了钱才知道,那些听他们说天启城如今有多烂的流言蜚语,似乎还有些偏袒的意味啊。
卿胤川还记得,自己接神雒那狗日的镖前,还接了躺天启城的镖,完事儿后他也来了趟东街潇洒了一番。
一金十银百钱的兑换比依然沿用至今,那时候武灼还没有驾崩,一钱还是一百一十文。
后来接神雒那趟镖的时候,天启城逃难跑到梧桐山庄的商人说,中原死了接近三成的人,那里的一钱已经掉到了五十文上下,甚至花不出去,多是以物换物。
当时卿胤川也就当听个乐呵一笑了之,战争嘛,哪有不死人的,人死得差不多再重的税也收不上来多少。
往年战争,好歹中间那群贵族借机疯狂敛财,养肥了杀几个充公还是能勉强稳定一下局势的,可那次战乱,上上下下都死得七七八八,养的猪没了,只能自己慢慢咬牙挺过来了。
可如今已经战争结束快一年了,天启城的一钱还是只有七十五文。
那场叛逆之战的灾祸依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像鬼魅般趴在神武帝国的身上,敲骨吸髓。
但这场弥天大祸可能远远没有结束,甚至或许只是前七位武家君主世袭以来,一直压制着没有爆发的战争的前兆。
正想着,伴随小二的一声恭维,卿胤川回过神来,就见他点的四个菜已经上齐,正腾腾冒着热气。
身旁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半人多高的火炉,其中煤炭闷燃,正灼着路上他的那壶酒。
先吃饭吧。
自从饮下那杯兽血,卿胤川的饭量一天比一天惊人,如今已是一顿饭能吃下四五个人的量,而且愈发膨胀。
这是北冥正特意同他叮嘱过的情况:兽血的能量没有想象中那么巨大,那只是为了把那些将死之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一个权宜之法,多余的能量依旧需要后续补充。
虽然这些日子北冥雷依靠西门城那头的走私,将几桶兽血混杂在酒水里通过北冥商会送到了卿胤川的手上,但那依旧是杯水车薪。
没办法,只能靠吃了。
说书先生这段评书还没讲完,卿胤川已经将眼前四盆肉菜连同一盆饭塞了个八分进肚,看得离他比较近的那几桌客人是瞠目结舌。
这些目光卿胤川倒不是很在意,看就看呗,又不会少斤肉,再者说,看得惯就看,看不惯的话……他记着,天启城秉持着神武立国以来的尚武,是不禁止报备后的约架的。
这般想着,直到最后一口饭和着最后一口菜被塞进嘴里,伴着微烫的酒被咽下肚去,一缕阴影却悄然靠近他的桌前。
左手放下瓷碗,卿胤川站起身,同时目标定格在眼前之人的身上,大氅下的右手悄然摸向腰间刀柄,脸上却依旧带着一丝笑容:“您何事?”
想象之中的找茬并没有发生。来人是个十五六岁的书生气的少年,穿着一席粗白儒衫,正客客气气地朝他抱手行礼:“小生在此替家师谢过客官打赏,此间书戏将尽,家师差小生来寻客官,试问客官下一场,想听哪一书哪一段的戏?”
听罢,卿胤川蓄势待发的身躯缓缓松懈了下来。
说书是有这么个头赏选材的规矩的,只是卿胤川没想到,这年头天启城的听书,三钱赏银都能是头赏了吗?
不,还是想想眼前的吧。听写什么?卿胤川是不怎么看那些戏曲小说诗词歌赋的,现在能想起来和这方面相关的,也就是私塾里先生教的那些个片段了。
“你家师父能讲人物志吗?”忽然,卿胤川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眸微眯,又是下意识地将眼底的愧疚、落寞同愤怒一起扭转,最后掩埋。
“您可说出人名,待之后此段完结,小生同家师沟通后,再予客官答复。”
“就讲讲,那西域的旌西候,卿无衣吧。”
小生又是一个抱手礼,随后离开,伴着又是一声惊堂木响,定场诗落罢,不久,小生又回来了,道:能讲,只是到时候得再收客人三两银子。
卿胤川不是很懂这三两银子又是个什么规矩,只是听到能讲后,他便已经将心头那块不知为何会高高悬起的巨石,如同发泄般轰然砸下。
“清客官稍后。”收到有着官家铸印的五两银锭,又听到卿胤川那句多的为赏,儒生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一拱手,随后退下。
卿胤川重新扶着桌边坐下,只是他自己都未察觉,这一次他站了那么久,就为了等那个回答。听到能讲二字后,坐下时不住的战栗与颤抖,又是出自何处。
唤来小二,撤下桌上的碗筷,重新要了两壶酒,一一壶温着,一壶就摆在桌上,拍坛开封,就这那寒冬腊月冰凉的酒液入喉,企图抚平心头突起的莫名躁动。
恨吗?恨。恨他抛妻弃子,恨他远赴他乡,恨他重立门庭。
念吗?念。念他牵挂故地,念他富贵不忘,念他血脉相连。
悔吗?悔。悔己年少无能,悔己弑亲恶相,悔己娟狂桀骜。
但又说,倘若忘却一切推倒重来,会有什么改变吗?估摸着也是不会的。
母亲从不悔恨自己的一眼心动,他也未曾后悔一生所行,自己更未改变骨血里的冷冽。
至少他,那个记忆之中已经迷糊的面庞有一句话是正确的:你不过是一头披着人皮的野兽,在原始的野蛮和教化的文明的底线上徘徊,不知方向的彷徨之物。
不久,又是惊堂木起,这一声惊堂木,拍得坐定入神的卿胤川猛地颤栗一顿,不自觉间,又颇有几分畏惧地缩了缩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