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

目睹武黎将金令放进怀里，武辛送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去，直至被门口的八名禁军簇拥，迈出那朱红色的大门，武辛朝武黎招了招手示意再见，便看着大门被禁军合上。

当两扇大门轰然禁闭的声音回荡在耳畔许久，武辛才忍不住地叹出一口白气，随后缩了缩裸露在外的手指。

应付那些满肚子弯弯绕绕的老油条们久了，突然对这个初出茅庐直来直去的小孩儿，还会有了些不知从哪里下手的无措感。

武辛不禁暗暗笑过，随即便觉得肩头一暖，微微侧身，只见肩头处多了一席宽大到足以将他整个人遮入其中的大氅——

“跟着他一起来天启城的那个家伙，你不管管？”人未见，声已至，说来算是一种缘分，般若的习惯某些程度上和东方铁心颇为相似。

“你是说那个卿胤川？嗯……看他表现吧，不惹事的话就随他去，算是给武黎一个交代。他没萧问影那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也没有神荼那斩碎山河的武力，或许他的身上的确有什么秘密，但终究只是北冥正的一个先行小卒，算不上什么威胁。短期内，只要他不在天启城里做些什么，出了我们的地界后甚至可以给一些帮助。”

果然，如今面对般若，他还是下意识地斟酌起自己的用词，“我原以为，你多多少少会选择一些方式，来和你这个小师弟见上一面的。”

转过身来，武辛居高临下地望着东方铁心眼底那几捋愈发虚弱的光芒，只能习惯性地岔开了想要关心几分的话头。

般若没有什么先天强大的体质，也不是博学超凡的魔法师，她甚至没有神兵，能在这个张冠李戴的换魂术下坚持六个月，已经很不容易。当然，另一个说法就是，班若越来越虚弱了。

“见他？这小子现在不是过得挺好的吗？”

般若终究还是选择了隐瞒。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顶着另一个人的面孔，以这种状态，以另一个称呼，来面对这个被她一时冲动扔在长宁宫里十几年的师弟。

即使这种事，她在扮演东方铁心的六个月以来已经发生了无数次，如今班若扮演东方铁心的熟稔，已经远远超过了对记忆中自己的了解。

般若很想追上去，向武黎解释自己当初究竟为什么下山，就如同她数月前无比想要反驳武辛的这个决策一般，尤其，是关于她的这部分。

但就如同她面对武黎时选择的逃避，面对武辛，这个她曾经的爱人，如今她的君主，班若最后还是选择了一言不发的顺从。

即使她万般不愿。

扶着腰缓缓朝武辛走了几步，般若早在怀上武希的时候便经历过这种颇具几分折磨的感觉，倒也不至于显得手忙脚乱，“我估摸着，已经差不多是孕晚期了，再过三四个月，应该就可以生产。”

“三四个月……”

天启城又开始下起了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座从不曾下雪的雄都，逐渐开始被风雪淹没。

唇角微动，武辛眉眼逐渐低垂进那双眼眸里，企图从一片如死灰的褐色中追寻到记忆中那熟悉的一抹活泼，寻到曾经充斥在另一双眸里依然奔腾而出汹涌澎湃的活力，可最后的结果也只有失望。

武辛依然想告诉般若，他爱她，一如既往，从未更改。可话到喉口，又不知该以怎样的言语搭配如何懊悔的表情，才能颇具诚意地演绎出他想要的结果。

演绎——是的，就是演绎。

如出生时便开始的如何演绎成一位忠父爱幼的长子，如后来学习演绎一位贤明大才的太子，到现在已经信手拈来地演绎一位沉稳内敛的皇帝……

武辛的半生皆是在演绎一个又一个角色的路上，那颇具崩坏的一次又一次的真情外露，反倒成了那破坏完美结果的一处又一处破绽。

结果好坏参半，但至少现在，他已经不知该如何才能真挚地表现出自己。

扮演角色的戏子演到最后，总是会忘了自己究竟是谁。

毕竟，在武族的延续和他本人之间，武辛已经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现在再来期期艾艾地说些什么情情爱爱，反倒显得矫情下作。

雪落得愈发浓密，模糊了天际，也遮住了他的眼。他们彼此的爱意连同彼此都未说出口的解释，被又一场的大雪淹没消散。

神雒和北宫长生先后离开，已经是半个月以前的事儿了，这段时间南宫问天从东方阿姨手里讨来了不少玉岛国的地图，和武勇昼夜不分地对照修改后，画出了一张算得上是地理位置最清晰的地图。

当然，那些原版的地图，南宫问天也不打算再还给东方雄了，毕竟她也没有要回去的苗头，武卿也对此表示不置可否。

东方海阁家大业大的，总不可能因为几张地图就把他俩吊着抽一顿吧？反正武卿是如此说道的。

当然，对于年余前，南宫问天一行人前往玉岛国处理所谓的灾祸时，偌大的女娲星船上连一张靠谱的海图或地图都没有的这种事，三方都默契地选择了遗忘。

登岛的第三十天，完成修整的半数攻击舰队在换装人员补充供给完成后，开始朝着玉岛国航行。

武卿和南宫问天共乘同一艘主舰：黑旗。那是东方铁心的专属主舰。

大事当前，南宫问天没有多余的时间睹物思人，舱室中南宫问天和武卿一直就着包括原版地图和改版地图在内的十三张地图对比，企图衡量出一条最简洁最高效的抢劫路线。

对，就是抢劫。别管给不给钱，强买强卖本身就是一种别样的抢劫。

至于在玉岛国北冥商会里的北冥雪，南宫问天和武卿选择了将其至于第二选择。

这女人太精了，可以说是精明，也可以说是狡猾，狡诈来形容也无非不可。

在确定她不会在这个关头，出于一些奇怪的由头算计一二之前，还是不要全盘信任为好。毕竟北冥雪是有前科的——

尚在天启城第一次见面时，她已经试图算计过南宫问天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