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
西域的风,一到夜晚便格外肆虐,即使西门城在太虚兽的压制下成了微风徐徐的宝土,但它终究处于西域,太虚兽也终有歇息的时候,无非,是这夜晚彻耳的风没有那般凶煞,没有裹挟多少沙石,不会将他后院里的菜扯断。
只是,今晚的风,有些妖冶反常。
天际响彻云霄的奔雷随着几乎照亮夜空的闪电不住翻腾,碎石飞沙一茬接一茬拍打着墙门窗户,前赴后继。
慕容娇看着眼前的那人不禁微微蹙起了那原本极温宁的眉目,与此同时隐隐有了几分凶煞的气息在房间内奔腾翻滚,以他为中心,如浊流般不断蔓延而出,不知去往何处。
与此同时,屋外沉闷的响声愈发密集,只是听着不像是敲击在屋上,反倒如泥牛入海,除了最开始的闷响,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明日怕是得请个假,来收拾收拾后院了。”
这般喃喃说罢,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了眼前佳人身上——一秉饱经风霜浸满鲜血的好剑,只是自出生开始,便只是仰仗着自身的坚韧玉石俱焚地撕开一切,从未经过打磨,剑身早已是裂痕斑斑。
南宫问影和慕容娇面对面坐下,只是彼此自顾自地饮着酒,都没有去动桌上的佳肴,只是相顾无言,两双眼眸都在用古井无波的神态掩饰汹涌狂啸的内心。
南宫问影在等她这个客人发问,慕容娇在等他这个主人引导。
只剩耳畔的风声依旧喧嚣。
风从大地上掠过,如轻骑过境飞马踏燕,撕扯着南宫问影立于门前的军户旌旗猎猎作响。
最终风停在了他那厚重的实木门外。
乘隙片刻,风停下的地方起了脚步声,脚步声不轻,伴随着玉佩与腰间鞘碰撞产生的清脆响声,缓缓接近。
来人只有一个,青年男性,寻常身材,没有同伙,没有掩盖的行为,腰间有兵刃,呼吸匀称步伐稳重,是个练家子,具有一定武力值……
刹那间,尚未起身的慕容娇已在脑海中临摹出了一个大致的人形,在那人已敲过第一遍门时,不禁看向面前依旧巍然不动,眼眸里却添了几分有趣的南宫问影,微微启唇,用无声的唇语问道:“你的人?”
“没有这个安排,不认识。”他配合地同以唇语回应,还有空再饮了一碗酒下肚。
门外响起了第二遍敲门声。
“你好?请问有人在吗?”那人说话了,是个年轻的男人没错。
“仇家?”慕容娇继续用唇语问着。
“初来乍到,我不觉得我在西门城有什么仇家。”又是一碗酒入喉,南宫问影依旧以唇语答着,眼底的趣意却在逐渐增加,“至于旧仇……不是神荼、不是北宫长生、不是神雒,我不觉得这天下还有能胜过我的同辈 ”
“他们不至于那么蠢。”
第三遍敲门声响起,那人的声音依旧和煦:“在下奔波多日,只是想寻个地方避避风沙,未曾有惹是生非的心思,还请军爷开个门。”
慕容娇只觉得已是这个时辰这个天气,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怕是有点托大,只得无声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与门扉的中间停住,紫剑凝聚,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劝说着:“如若真是他们,你就快走,我有父亲庇佑,处境不会太艰难。”
余光中,他还在笑着:“你都这么说了,那不把他放进来看看,可还真是对不起你的一番好意了——”
他的手掌一挥,房间里蔓延的气息如同有了骨血般活了过来,黑影流转,轰然之间,门被拉开,那人突兀地站在中央,已经抬起一般的右手愣在半空,一时之间,三对眸子不停地交换着视线,那一秉剑锋更是寒光逼人,让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年头不太平,她也才反应剧烈了点儿,不碍事的。”
见两人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南宫问影也渐渐对这出虎头蛇尾的戏失去了兴趣,眼底的趣意只得转移至唇角,化作一抹礼貌疏离的笑容。
起身走到门前,将那人引进屋,在桌前坐下,又安抚慕容娇收敛兵刃坐回原座。
匆匆一瞥,不知怎的,慕容娇竟发觉他那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趣意,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眼底,反而更浓郁了几分。
为那人斟上一碗满满当当的酒,摆上碗筷,南宫问影才继续道:“这西门城的天气难免也有不好的时候,公子瞧着面生,想来应不是本地人吧?这一路过来,怕是劳累得打紧了,快饮口酒水,舒缓舒缓。”
那人连忙谢过后,端着酒水一饮而尽,缓了好一会儿,掏出一块残缺的银锭放在桌前,见南宫问影将其收入怀中,才拱手朝南宫问影和慕容娇双双行过礼,自我介绍起来:“军爷好,军嫂好。在下的确不是本地人,是南疆人士,姓卿名胤川,现是北冥城军籍,二位若是不嫌弃的话,叫我胤川就行。”
“胤川小兄弟既也是军中同僚,又何必如此客气!某看起来年长你几岁,就占小兄弟分面子,自称一声兄了。”
南宫问影以军中的方式回应着眼前自称卿胤川的青年的话。十数年驻守暗冕之塔,他早已将军中那一套融会贯通,加之炒完菜还未来得及换下的一席圆领短打,竟还真有几分年轻校尉的英气,“某姓玉,名伯瑜,这是贱内,家中长姊,同样也是军户出身,刚才多有冒犯还望见谅,胤川叫她娇姊就行。”
“哪里哪里,在下先谢过伯瑜兄与娇姊患难之时的收留之恩才是。”又是一礼。
待卿胤川重新坐下,南宫问影才继续问道:“胤川啊,你刚才说你是南疆人,怎么得了北冥城军籍,这个时候,又怎会出现在这西域啊?”
说罢,南宫问影用小刀割下尚且温热的烤羊腹下最肥美的一块,放进卿胤川面前的碗里,“来来来,咱们边吃边说。”
至此,卿胤川倒也不再客套,塞了满满一口羊肉,粗略咀嚼后吞下,才继续刚才的话头:“在下说是南疆人,其实是归属东方海阁管辖的户籍,原本也只是守着自家祖上留下来的客栈安闲度日罢了,但谁知北冥城缺兵,在下又刚好被征入军中,便被扭送编入了北冥城的军伍里。数月生死拼杀后苟延残喘活了下来,只是因腿上旧伤,未能入选这次的远征,又只能闲置了下来,做了屯卫。”
“这不,前些日子家中书信到了,在下这才得知家乡遭受雪灾,急忙用几月战功换了半年假期,带了些许盘缠,想回家看看。”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不知怎的,北冥城通往内地的道路全部被封管了,严禁进出,说是为了避免粮食走私哄抬物价。娘嘞,皇帝倒是想一出是一出,这整得在下要回乡,只得从那北海上坐船绕了好久的路登上西域,从西门城这头坐船回内地,再从内地的官道回乡。”
“所幸,进了西门城地界后,一路上在下均可用自己千夫长的军牌在驿站里取一劣马代步,倒也还算轻松。原本今儿瞅着能直接进西门城的,也来不及歇息,可谁知半路上遇到这鬼天气,半路上那劣马竟腿一歪摔死了,在下几近力竭,才遇上伯瑜兄收留。”
南宫问影和来人的虚与委蛇还在继续,慕容娇不善言辞,也不确定自己开口是否会留下破绽,于是选择闭嘴,只是吃着自己那份,不时为三人添一添酒,再不经意地端详起这人来。
黑发黑眸,骨相为中原之人,中等青年身材,头发半扎,蓄发至脊背,没有剃发的痕迹,的确是出自南疆。
举止言谈有几分文人风雅,夹杂几分军中豪迈,还有些许……痞子味儿。
外披狼皮斗篷,无帽,颇为厚重,军中款式,色泽灰白,巨大狼头盖住左肩,几乎吞掉整个左大臂。
左臂外露,露出腕部的臂鞲,和手上佩戴的的扳指。
右侧的尾巴一直垂到了腰部,与披风主体一并遮住了右臂和右边的躯体,从她的方向看,还是能看清其中挂于腰带上,两把不知是刀还是剑的兵刃。
斗篷主体随着他坐下,垂至小腿处,在其站立时,应当接近脚踝。
皮毛质量很不错,没有太多裁剪的痕迹,出自一张完整的狼皮,这个大小的狼,无论南疆中原还是西域,都是没有的,只存在于北地。
胸前有一根不算粗的铁链连接左右头尾之下,自然垂落,两肩处应有固定塑形的铁质肩甲。
铁链下是一块硬质皮甲,来源不知,厚度估摸一寸,在皮甲中算是难得的厚甲了。
身着一席圆领长袍,几乎与斗篷末端同长,南疆楚地方位的款式,云锦所制,她在南宫问天身上见过类似的,只不过衣上雄鹰样式的家徽纹路慕容娇不认识。
长袍垂下看不清裤鞋,但根据其走进来时的惊鸿一瞥,应当是鸢莺那边的铁质军靴。
估摸一个时辰左右,在南宫问影几近挽留后,那自称卿胤川的青年人还是执意这时上路,南宫问影只得接过慕容娇装好的两个水壶和一袋烤羊肉,好一番送别,才关上了门。
几乎是闭门的瞬间,慕容娇清晰感觉到身旁南宫问影那近乎凝结成实物的黑气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旋即,见他单手抱胸,右手掂量着那人留下的碎银,眼眸中趣味更浓:“不得不说,这小子,挺有意思的。上门蹭饭,还扬了我大半菜地,十七两……刚好够,真是一点儿都不打算多给。——说说,看看你发现了些什么。”
见他回眸看向自己,慕容娇不禁微微低头,错开他的目光。
南宫问影、南宫问天,这两人的胞兄弟关系实际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两人几乎如出一辙。
但南宫问天,他分走了兄弟之间所有的阳光,他永远像一头翱翔九天的巨龙,他站在人群前方,或是站在最高处,只会令人觉得理所应当。
他呢?南宫问影,他大抵是南宫问天的另一面,他同样是一头巨龙,却是一头潜游深渊的巨龙,混迹人群之中,只求在最后时刻一击毙命……
南宫问天,他永远是压得众人抬不起头的犁庭飓风,南宫问影,他是那掩埋万物的海啸来临前,那一律不起眼的穿堂风。
但恰巧,她刚经历过他一手掀起的海啸,那一场掩埋大半帝国的海啸。
时至今日,海啸的余波依旧影响着西门城。
不知怎的,她不敢看他,不敢看那一双明明清晰流动着属于他的私情,带有笑意的双眸,只是低着头,如一位下属般回答着:“出身没有问题,他是南疆人没错。护甲、兵刃、臂鞲、扳指、腰牌,都是出自军中,北冥戍军是真的。”
“那双鞋,是鸢莺国的军靴,我在玉岛的那次大战见过,他从鸢莺绕路来的西门城也没有什么问题。”
“但那一身云锦的长袍和那一席大氅,无论是以一个千夫长来说,还是以一个客栈掌柜来说,都太过昂贵了。”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他立功后,上面的赏赐的呢?”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笑。
“不可能!”
几次平复心境慕容娇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他,出乎意料的笑容,她竟然一时想到了南宫问天,只是嘴上依旧自顾自地回答着他的问题:“即使那身大氅能用军工奖赏解释,但那明显纹有家徽的云锦袍,北冥军中断不可能有。云锦多为单色,加装装饰,或定制一批新云锦,这个技术只有东方海阁最大的那家衣铺才有,绝不外传。”
“所以我才说他有意思。”
随着他的引导,重新回到桌前坐下,烤羊已经被回过一次炉了,现在正冒着热气,他地往两只碗里倒上酒,也不管她接不接要不要,已经开始重新吃了起来:“名字、出身、身份、来意,没一个是真的。一眼假。可他又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门前,张扬入室。我这个北冥伯伯,折腾了大半辈子了,临了临了都还想整点儿事儿出来。”
“不该是北冥雷?”
“他没这个胆子。”
将口中羊肉吞入肚,拿手帕擦了擦嘴,饮下半碗酒,南宫问影才靠在椅背上,笑盈盈地说:“北边被封锁,非圣旨亲至不可解封的消息,昨日才传到西门城,这小子说他已经绕了大半年的路从鸢莺那头到西门城了,还搞了双鸢莺的军靴堂而皇之地摆出来。戏倒是演得挺全的。——明明是一口宝刀,旧时血气尚未消散便新发于硎,虽有些仓促,却也恰是出鞘之时,偏偏怕再次折锋沉沙,不肯随势而起,反仗技周旋,倒是显得锋锐有余韧性不足,于霸者之器而言,终究是落了下乘。你说你俩中和一下多好。”
“至于北冥雷么,相对于南下,北边的虫子才是燃眉之急,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做出挑衅武辛的行为的。毕竟因战事不出粮好说得过去,但在明确的圣旨下搞这种另辟蹊径的行为,可就算得上抗旨了。”
“按他的习惯,是依旧保持对天启城相互不好惹的态度,等北疆彻底平定,武辛葬入帝陵,神荼、神雒、北宫长生这三个半死不活地时候,才会踏过夙思城。那个时候,神武九世一个幼子,加两个秦王,是挡不住北冥城积蓄千年的底蕴的。”
慕容娇看着他,眼眸微眯:“你已经输过一次了。”
“觉得我小看了天启城的底蕴,还是小瞧的武辛的手段?”
“都有。”
闻言,南宫问影只是笑笑,不再言语。
其实已经给她说得有点过多了,为了保密,应当是杀人灭口的,毕竟只有死人才是真正的不会说话。
不过,她或许说得还有几分道理,他已经输过一次了。输得貌似以前那般果决了。
不过,他们貌似管这种果决叫心狠手辣来着?
不重要了。
毕竟,在输得覆水难收满盘倾覆前,他在天启城可是给武家埋了个大的。
驿站。
刚刚送走深夜被唤醒颇有几分怨气的驿官,伊戈尔脱下大氅和皮甲,坐在桌前,一手掂量着掌中的腰牌,一手不断抚过腰间潜螭,和它紧贴着的把柄北冥雁翅刀,不禁失神,只顾喃喃道:“卿胤川,卿胤川……所以,卿胤川到底死没死呢?现在的我,究竟是希尔弗.伊戈尔,还是卿胤川呢?”
许久之后,天色将白,他才缓缓躺在榻上,嘴中依然还在念念有词:“南宫问影,这位爷到底是什么活阎王,北冥老爷子和西门老爷子都说得通知他一声,还只能旁敲侧击,不可直说。”
“算了算了,这仨都不是省油的灯,我个卒子,何必关心他们。”
“只求这位爷回过味儿来,能想明白是怎么个事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