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慢着！”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出声叫住他，待到那人缓缓转身，一对似曾相识的碧蓝眼眸以截然不同的侵略意味瞬间吞噬掉她整个身躯，不加修饰不设掩藏，横冲直撞斩骨切肉地咬下，却未伤即半分，仔细咀嚼发觉无害，才将她吐出，两对犬齿上下摩擦如同野兽狰狞的嘶吼，“怎么，我应该与你这位西门城的贵客没有多少交集。”

“我、我！”

慕容娇想找到一个机会对眼前这个看似温润却在一举一动之间无一不弥漫着傲慢的家伙宣泄她的不甘，又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本就不是一个善于口舌争辩的人。

终于，在那人兴趣耗尽准备转身离开时，慕容娇又一次叫住了他：“等等——，我，我请你喝酒吧？南宫、问影？”

他自称南宫问影。然而，真当有人对他唤出这个名字时，得到的却只有无止境的狂笑，笑声在小巷中久久不绝，不只是在嘲笑自己的落魄，还是眼前之人的无畏无知。

张狂的笑声最终淹没喧嚣人海。

索性不去想了，他还是同意了这个荒谬至极的提议。

随着身前之人迈出小巷进入大道，刚好与前来追寻她的侍卫擦肩而过，解释的人声被淹没在闹市，反倒身旁的南宫问影用西门城士卒间通用的手语解释后，那几位侍卫才回复收到，旋即回头，放心地被人潮推着前进。

已近子时，西门城依旧沸腾。只是在两人身旁的人群颇有几分默契地流出了一片空地，这来自他们对南宫问影那一身刻有西门家族徽的披风和铠甲的尊敬。

他沉默地走着，不时用表情和上肢的些许动作回应着小朋友们的敬仰与憧憬。

她沉默地跟随着，提着他扔来的装着染血长袍的背带，如同一位尽职尽责的仆从。

她仰望着他头盔上的条型羽冠，鲜红的血色与肩头的皮毛都出自西域一种古老沙漠雄狮的鬃毛，正随夜晚的凉风与身体的幅度轻轻晃动。

荣誉卫队……这个西门孝倒是讲过。是西门豪吸取武灼百骑的编制，均是从禁军中挑选而出，是他的私人卫队，通常编制在三百人。

但经过圣城的那一战后，荣誉卫队实际上只剩下二十余人了，即使经过扩招也不过近两百人，虽仍对外宣称的是三百人，可无论质量还是数量都不可同日而语，要想真正恢复怕是需要很多年的时间了。

荣誉卫队的挑选并非是西门豪一家之言可以决定的，需在禁军之中通过层层战斗筛选均胜出后，获得所有对手一半以上的赞成投票才可进入。所以南宫问影的这个荣誉卫队的职务，绝非他口中所说“混进去的”那般简单。

他到底有多强？

慕容娇回想起那次归途中，神雒一次又一次对萧问影这个名字露出的恐惧，不禁陷入了沉思。

不知多久后，在南宫问影明显不耐烦的呼唤中，才惊然回过神来，左右环视，发觉已出了西门城。眼前，是一处西域建筑样式的石屋，足足三层高，第三层的楼顶，貌似还被修葺成了花园的样式。

一时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但直觉告诉慕容娇它必须得说点儿什么，短暂的沉默后，慕容娇试探性地开口了：“你，就住这儿？”

“不然呢？你以为我该住哪？王城边儿上？”

“至少也该是西门城里面吧？”

“呵呵呵呵。”

趁着南宫问影掏钥匙的功夫，俩人又闲聊了几句，不知道是熟了些，还是怎么，他们之间的语气正在相互柔和下来。

门开了。

伸手将慕容娇引进门，南宫问影带上门，没有上锁，跟在慕容娇的身后，像是在与一位谈不上陌生的老友攀谈日常：“大抵豪叔也很久没来底层转转了，我说我想住清净点儿的地方，他便给了我一笔说得丰厚的钱，我在西门城里愣是把有空房的地方转了个遍，才发觉这儿的房价比天启城南边儿都贵，快赶上北街了。”

“我不太乐意去挤那些小破屋，退而求其次，在十里驿站的不远处买下了块地，建了这样一座屋子。别看它其貌不扬，坚固可靠风雨不进，还通风透气阴凉散热，每天点卯前半个时辰，去驿站拿官印点匹马，悠哉悠哉恰好赶到，我还能抽空吃个早饭。”

虽对他口中那句小破屋颇有微词，但还是不禁点了点头，不知是西门城内外的房价实在差距大得离谱，还是他的理财与审美达成了个微妙的平衡，几乎把在萧府里参观时，见到他的那个院落里的三个房间一比一还原到了这个房子里。

屋后的柴房、厨房，房屋左右的厕所和马厩，一楼会客的大厅，二楼两间客房，三楼他的主卧，甚至院落里的花园都搬到了房顶。无一落下。

“没办法，主要是习惯了，毕竟二十多年呢。”绕了一大圈，最后在一楼的大厅相对而坐，南宫问影能明显感受到慕容娇怪异的眼神，只得颇为无奈地解释道，“你先坐着歇会儿，柜里有茶叶，厨房外面的炭火上温有热水，要喝茶自己泡，哦对了——”

刚才抽空换了身窄袖黑衫，他趁着捋衣服的空挡嘱托着，“一会儿会有城里酒肆的小厮来送酒，三两七钱，你记得给了，说好你请我的。我趁这个空隙炒俩小菜去，你泡茶的时候顺带瞄一眼炭上熏着的羊肉，我酉时出门前烤的，炭不够了从柴房里顺手加点儿，觉着有些干了来厨房拿油抹一下，免得一会儿吃着硌牙。”

“你是客还是我是客？”

“不是你请我吗？我只是提供一个场地好吧。”说到这儿，他很自然地从衣架上取下把围裙系好，还顺手给慕容娇扔了个过去，不偏不倚恰好挂在她的左肩上，“注意点儿，穿上吧，你那身白衫弄上污渍挺难搓的。还有，来厨房瞄一眼，看看你吃什么小菜？”

“西域有什么好吃的啊？不就那几种饼左手倒腾右手吗？随你的便吧。”接过围裙往桌上一摊，人再往上一趴，慕容娇卸了口气，被人群推着走了个把时辰，又熬了个小夜，马车上她也想得出神没有休息，直到坐到椅子上时，才发觉浑身酸痛无力，“啊我不行了，你爱干啥干啥吧，我就趴着儿了。”

“搁这儿小瞧谁呢？等着。”

见状，南宫问影也不再搭理这妮子，转身向菜园走去。

是的，他的屋子后面，是有被自己开垦出来的几亩小菜园的。

她的反应其实与他的猜想大差不差。绝大部分没来过西门城的人或者对西门城了解不多的人都是这般感觉，无论是中原腹地的还是西域深处的，都觉得西门城应当是黄沙弥漫寸草不生，就算有绿植，也多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大树罢了。

事实呢？

先不论可鼓动流水的太虚兽，西门城朝向中原的那边，有着神武帝国腹地里最高的一座雪山山脉，名为归墟山脉，那是神武帝国还是神祇统治下旧国都的所在地，曾经也是阡陌往来盛极一时。

可惜后来神祇战争打响，地脉振动，归墟原自大地隆起化作无人居住的雪山，神武帝国的国都也因暗冕之塔的出现迁徙到中原腹地，归墟山脉就彻底荒废了下来，如今要到西门城，也多是水路通行绕过归墟。

但不可否认，归墟山脉拦截下了自中原南下的水气，化作一条条江河在西门城境内肆意奔腾通往海洋，也被太虚兽从西门王城中央抽起蔓延国境，加之自西域吹来的徐徐微风，倒不如说，西门城比神武帝国绝大多数地方都要富硕，且更适合农作物生长。

至少他在菜园里养的那些故地作物，都活得有声有色的。

至于那些死亡之地……倒不如说，它们均是那只行如枯木的老狮子曾经暴怒下的悲剧罢了。失去水源的润泽，西域深处的黄沙飓风自然可以如入无人之境般长驱直入横扫四方。

今晚可以炒几盘他挺喜欢的小菜。

生火热锅，下入清水待烧热的时间里，顺手将吩咐给慕容娇的那些事都做了回来，水也几近沸腾，不得不说那些拾回的枯木用来引火，着实效果很好。

接下来就是把切好的菜焯过一道烫水断生防止一旁备用，焯过菜的烫水也不急着倒掉，肉片肉块也一并下去焯去血水。

接着用抹布沾水垫在掌下，左右使力把混浊的血水同铁锅一并提出厨房，换锅倒油加冰糖烧出糖色，下入肉块左右翻炒，均匀裹上糖色后下入少许葱姜蒜末呛味，再下入拌味的土豆块，焯过水的土豆块不宜煮得太久，水需少放一些，烧过半刻左右便可起锅了。

锅中残余尽量铲干净，接下来就简单多了，清水下锅烧烫，姜蒜花椒打底味，下入肉片，待到肉片熟透，再烫等重青菜方可出锅。

前厅，慕容娇等待中颇有些无聊，忍不住开始反思起自己对他提出的要求是否反驳得过于无理了。

思来想去也找不出一个结果，只得穿上肩头耷拉着的围裙，他的围裙穿在自己身上明显大了一圈，慕容娇也没心思计较这个了，拖着疲惫的身躯，到后院打了桶水，借着他搭在架上的布块，将大厅里能看见的家具都擦了一边。

虽然擦完后她才发觉，这人平日里是否打整得过于勤了点儿，一圈儿下来，桶里被布块涮洗了数次的的水依旧称得上清澈，但想来自己也多是图个心理安慰，也就不再纠结。

还未喘口气，便听见有人轻叩门扉，打开门，见是送酒的小厮正从身后的马车上一坛一坛地往下搬着酒，不禁嘟囔道：“这败家玩意儿，到底买了多少？”

听到是陌生的声音，忙碌的小厮很是惊讶地抬起头仔细审视起眼前之人和地址，再三确认没走错地方后，才接着肩头耷拉着的毛巾擦了擦汗，见到那熟悉的围裙后，颇有些打趣道：“夫人说得哪里的话，问影公子人中龙凤，买酒却只买百姓们喝的劣酒，可是节俭得打紧了。”

不知是身子的疲劳让她来不及思考，慕容娇也只是点点头表示默认，待到小厮将那六坛酒搬下来完后，默念着他说的三两七钱，从袖里掏出一块五两的银锭待小厮找零离去，将酒做三趟搬回房里，锁好房门。

一坛酒估摸着一斤左右，这就是六斤了。他到底有多嗜酒？

想着，慕容娇不禁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