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西域，西门城，那座屹立黄沙边陲之地，与青舟圣城遥遥相望的另一座千年古都，终于在今日，迎回了它离家年余的少主人。

慕容娇或许是因为那些早年的经历，其实是有些顾言寡语兴致淡漠的习惯，她不喜那些朝堂之上阿谀奉承的话，只是觉得嘈杂无趣罢了，那些人面对西门豪和西门孝时丑陋的嘴脸，她看着就想吐。

同样颇有些百无聊赖的神乐看出了慕容娇的不适，借机向西门豪告辞，也不管其同不同意，只是自顾自地拉着慕容娇的手转身就走。

她不喜欢西门豪的原因很简单，只是单纯地觉得西门豪给自己的两位哥哥添了太多的麻烦了，全然忘记去观望，身后西门豪的允许，和那对静若古井的眼底，几乎快溢于言表的慈爱。

“老友们啊，他们已经长大了，我也快了啊。”

西门城很繁华，繁华得不似西域的一座城市，数百位西门城的城主的经营，造就了这座雄踞一方足以与天启城分庭抗礼的雄都，四通八达的道路和河流，不断地将如同鲜血一般的清水泵送到它的视野内，更如同黑洞般抽取它势力范围内的可用之物，一切的一切，只用以建造和拱卫这座雄都。

西门城信仰三这个数字，奉它为圣数。人们说——那引导流水滋润万物灌溉圣灵的太虚兽一族，是西门城千万生灵的源泉；那驾驭龙蜥奔驰在黄沙平原的战士们，是西门城斩尽来敌的利剑；那世世代代以血护国的西门一族，则是西门城屹立不倒的坚盾。三相永不磨灭的力量，建造了这座阻断黄沙与青草的奇迹之城。

绿荫环绕三重境，阡陌直通九万里，西门城的疆域内处处尽是水波荡漾的河流溪口，无人胆敢忘却那疆域内处处埋骨的凄凉，却无人思考，那黄沙之下已成枯骨的英魂悍不畏死的真正梦想。

漫步在西门城的街头，神乐怡然自得地东看看西逛逛，虽然她的确生活得避世，但倒也不介意入世。

出来时待在殿外等待父亲传唤的西门孝问了一嘴二人的去向，然后颇有几分兴奋地说父亲突然不限制我的零花钱了之类的，边说边在身旁慕容莎看地主家的傻儿子般，那又无语又无奈的眼神里，给二人一人塞了几个金元宝，唤来几个护卫，吩咐远远地跟着保护安全即可不要打扰后，才放二人离开。

想着，神乐忍不住颠了颠手上的这个元宝，少说三斤打底，那自己身上这几个加起来估计也就有个十几斤了，算算慕容娇身上的那几个，再算算西门孝那一眼过去沉重得不似常态的双袖，一时不知道是该感叹这位西门城的少主对自己朋友实在大方，还是该感叹那壮硕高大的身体果然不是白长的。

相对于神乐的兴致勃勃，落在后面的慕容娇就萎靡许多了。

那时从青舟来到西门城，她也不过是送妹妹进入西门城后在城门前停了下来，感叹了句不愧为雄都，便回到了自己的驻地。

然而如同作壁上观，远远望去不过只觉宏伟异常精彩异常，只有真正在投身其中的那一刹那，才会感到蚍蜉撼树的无力无助还有自己的无能，一瞬间化作沧海一粟，转眼便可被碾压殆尽留不下一丝丝的痕迹。

它原本就是一个古老的城市，几乎与圣城同时建立。古城在夕阳的余晖中静静地矗立，似乎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被一次次维修更换却依旧难掩斑驳的城墙、矗立千年巍然不动的高塔、蜿蜒曲折却人声鼎沸的古巷，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它的每一砖每一瓦都透露着独属于西域黄沙的神秘和泱泱生命的沉重，漫步其中，仿佛穿越到千年前的时光，展开了另一部活着的历史长卷。

夜幕在降临，站在一旁，她静静听着着神乐在和商贩攀谈的每一句话。商贩说，今天，西门孝回来了，很早很早之前他们都知道了。估计就是西门孝踏上西门城领土的那一刻吧，已经有消息先他们的马车一步到达西门城，也拂过了沿途的各个城镇乡村，所以，今天西门城的人格外地多。

古老的城市回因新鲜血液的泵入而展现出新的光辉，慕容娇是知道的，也是见识过的。

只是，令她心酸的正是这一点，圣城需要弥天灾祸才能将流浪者们团结在一起，而西门城却只需要一个少主的回归便可更上一层楼。

再联想到一路上见过的天启城、南宫城、东方海阁、还有其他诸多的城邦......苍天何其不公？

霓虹灯闪烁，把这座城市装点得如梦如幻。在青石砖铺建的街道、浪人围坐的酒馆和亲属朋友聚集的餐厅里，人们或三五成群或相互簇拥地聚在一起，享受着这安逸的时光。她能看出来，他们并不是在庆祝活过一天的喜庆、或是紧绷多日之后的放松、亦不是久别重逢的松弛，仅仅只是因为，此时此刻的欢乐值得欢聚一堂举杯共饮罢了。

而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有无数个故事正在上演，它们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幅充满活力和激情的城市画卷。这座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舞台，每个人都是主角，他们在各自的角落里演绎着各自的故事。这些故事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流淌，使得这座城市充满了生命力和魅力。无论是早晨的阳光，还是夜晚的霓虹，都无法掩盖这座城市的独特气质，它是一种混杂着梦想、希望、奋斗和爱的气味，它弥漫在空气中，深入到每一个人的心里。西门城的人们信仰的三股未曾更改的力量，恰是他们此时欢愉的底气和依仗。

莫名的，慕容娇的嘴角有些苦涩，靠在一旁的路灯灯柱上。

耳旁的人声依旧喧嚣鼎沸，不时掺杂着琵琶演唱和悠扬的乐器旋律，还有西域独有的唱腔。一家人在她们不远处坐了下来，拿出自己的乐器，手指轻拨琴弦，年长的男人低沉的嗓音随着悠扬的夜风开始回响，如同久远的呼唤。本就摩肩擦踵的人群又多了几分，推搡着慕容娇不断挪动自己的步伐，不知去往何处，慕容娇竭力想寻找神乐的身影，视野和听觉却都被嘈杂的人群淹没，只得随波逐流。

忽然出现的味道有些熟悉，是北海的鲛油，慕容娇本不应该知道这自北海北冥雪域每七年一次的远征的副产品，但无奈在女娲星船上，北冥雪给每一个同行的同僚都送了一小瓶鲛油作见面礼，而神雒一直和北冥雪商量今年匀给神家的鲛油能不能多点儿，耳濡目染下，自然也就知道了。

属于慕容娇的那瓶鲛油一直放在慕容莎那里，慕容莎很喜欢，慕容娇便只是闻了闻，便送给了妹妹。她的嗅觉极好，至今还能记住鲛油独有的那股清香味，但无论如何，鲛油的味道也不该出现在这个街头。

瞅准机会，慕容娇挤进了一旁只通一人的小巷里，这种小巷用以连接两条大道，恰恰在今天无人光临，但鲛油的味道，却愈发清晰。

那个源头也在这个巷子里。

随着逐渐明显的方向前进，慕容娇重新凝结出紫剑——这自家族血脉中传承的神兵在青舟中央的泉水之中，泵养着整座城市的水源，而西门城，也就是这里，是能唤出这把长剑最遥远的尽头。

可就在紫剑出鞘的刹那，一柄华贵的古剑不声不响地已经架在了她的喉口之上，接着，是疲惫至极依然难掩骄傲的清冷男声：“别动，如果你想活命的话。”

久违却颇有些熟悉的声音。

缓慢地转过头，借着两端透进中心的一点点昏暗光芒，即使他的大半张脸依然隐藏在不染一丝污垢的纯青长袍下，慕容娇还是看清了隐藏在斗篷之下的脸。他不可能在这里的，可眼前的这个人又是如此的清晰，两人沉默许久，最后，慕容娇也只能不可置信地僵硬开口：“箫问影......”

“箫问影已经死了，死在天启城的战乱里，死在那最后一场焚灭神家旧址的烈火里。”

伸手将紫剑从她的掌心拍落在地，随后轻飘飘的一脚却蕴含不可思议的力量，足以将这柄神兵踏碎消散，待到紫剑的光芒彻底散去，待到两端相隔十数丈的转口依然无人探头眺望此处，又确定慕容娇并无异动后，他才收剑入鞘。

他似乎丝毫不介意慕容娇端详他的变装过程。

轻轻卸下遮掩住面庞的长袍，露出那张依旧整洁却了无血色的脸颊，长发垂落至胸前，盖住小半眼眸，慕容娇能从那对不见丝毫光辉的眼底里读到，的只有无尽的绝望和行尸走肉般的彷徨。他的上身就如此裸露在她的面前，灼烧留下的伤痕如诅咒般盘卧在他的躯体之上，大部分已经痊愈，生出一层薄薄的粉色肉皮，依然还有少部分未合拢的伤口，随着心脏的跳动流出滚滚鲜血，又在不知名力量的干涉下几息凝固化作血痂，触目惊心。

慕容娇听闻过他的疯狂，也听闻了他的惨败，可即使是这样，他的躯体上也未见到丝毫失败后自甘堕落带来的消瘦或臃肿。

“箫问影死了，那你又是谁？我不觉得我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一只失去目标惶惶度日的野鬼。”最后，还是慕容娇忍不住地开口询问道。她明明不是同谋者，还是忍不住地压低着声音，像是怕被那来来往往的人群撞破一场忤逆的交易。

“箫问影死了不会有问题的，这是写入神武帝国国书的大事件。至于我？失去目标是真的，惶惶度日也是真的，但至于野鬼？呵。”

他的言语戛然而止，随后掀开一旁的破布，露出其下的甲胄衣物，就这样自顾自地穿戴了起来。先是里面的上衣、然后是足以遮住膝盖的长袍、接着披甲、束剑到腰上的剑带里、提起靠在最里面的盾牌、捡起角落夹角处的长矛，最后，带上了足以遮住他整张脸只留下口鼻眼眸的头盔。

穿戴完毕，他昂起胸膛，以一种颇有几分劫后余生地语气说道：“我是南宫逸遗留在西门豪手下拜为徒弟隐姓埋名学习技法的另一个儿子，南宫问影，前几天才刚刚完成授业恢复本名，目前是西门豪座下的一名荣誉卫队成员。今天在这里奉命驻守，遏制可能会发生的混乱。就在刚才，子时，我的任务已经结束，接下来是我的个人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