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畅送来的那盆“姚黄”在芳园门口摆了三天,何惟芳每天浇水,但从不正眼看它。锦觅知道她在看,只是不看。每次经过的时候,她的目光都会飘过去,然后很快收回来,像是怕被花发现。
芸娘私下跟锦觅说:“惟芳这个人,心里装着一个人,嘴上能装一辈子。”
锦觅想了想,说:“那太累了。”
芸娘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
第四天,刘畅本人来了。他没骑马,也没带随从,一个人走过来的。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散乱,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站在芳园门口,没进来。
锦觅正在铺子里帮客人挑花,看到他,放下手里的活,走了出去。
“刘畅,你怎么不进去?”
刘畅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空。“她不想见我。”
锦觅说。“她没说不想见你。”
刘畅苦笑。“她不用说了。我看得出来。”
锦觅看着他的脸。他瘦了,眼睛下面有青色,像几天没睡好。“你和你娘吵架了?”她问。
刘畅沉默了一会儿。“我搬出来了。”
锦觅愣了一下。“搬出来?住哪儿?”
刘畅说。“客栈。”
锦觅想了想。“那你以后怎么办?”
刘畅看着芳园的门帘,风吹过来,帘子轻轻晃了一下。“我想自己做点事。不靠家里。”
锦觅不太懂这些,但她觉得,刘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你做什么?”
刘畅说。“开个花铺。和惟芳一样。”
锦觅眨眨眼。“你也种花?”
刘畅点点头。“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得。还有惟芳教我的。”
锦觅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开了铺子,就是惟芳的对手了。”
刘畅也笑了。“对手也好。至少能常看到她。”
锦觅点点头。“那你去开。开了告诉我们。”
刘畅看着她,忽然说。“锦娘,谢谢你。”
锦觅摇摇头。“不用谢。你好好种花。”
刘畅转身走了。锦觅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铺子。何惟芳站在花架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花剪,一动不动。
“惟芳,你听到了?”锦觅问。
何惟芳低下头。“听到了。”
锦觅说。“他要开铺子了。和你一样。”
何惟芳沉默了很久。“他这个人,从小没吃过苦。开铺子,哪有那么容易。”
锦觅说。“也许不容易。但他想试试。”
何惟芳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他为什么要试?”
锦觅想了想。“因为你。”
何惟芳的眼泪掉下来了。“我不值得。”
锦觅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是他说了算。”
何惟芳看着她,哭得更厉害了。锦觅没说话,就陪她站着。
傍晚,蒋长扬来了。他听说了刘畅的事,沉默了一会儿。
“刘家的夫人不会善罢甘休。”他说。“刘畅搬出来,她一定会来找麻烦。”
锦觅点点头。“我知道。但刘畅想试试。他想自己做事。”
蒋长扬看着她。“你支持他?”
锦觅想了想。“不是支持。是觉得他应该试试。不然一辈子后悔。”
蒋长扬看着她,目光柔和。“你说得对。”
他走到那盆“姚黄”前,看了看。“这盆花,是他送的?”
锦觅点点头。“嗯。惟芳收了。但没看。”
蒋长扬笑了。“收了就是看了。不看怎么会收?”
锦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接下来几天,刘畅没来。但锦觅听说他在东市租了一个小铺子,正在收拾。芸娘去打探过,回来说铺子很小,但位置不错,门口还能摆花。何惟芳听着,没说话,但手里的花剪停了一下。
第五天,刘畅的母亲来了。她没带丫鬟,一个人来的。站在芳园门口,面色阴沉。
“何惟芳,你出来。”
何惟芳走出去,站在她面前。“夫人有事?”
刘母看着她,眼中满是厌恶。“畅儿搬出去住了,是不是你怂恿的?”
何惟芳摇摇头。“不是。是他自己的决定。”
刘母冷笑一声。“他自己的决定?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自己做过决定?一定是你教唆的。”
锦觅走出来,站在何惟芳旁边。“夫人,刘畅想自己开铺子,跟惟芳没关系。他跟我说过,是你不同意他和惟芳在一起,他才搬出来的。”
刘母看着锦觅。“你算什么东西?三番两次插嘴?”
锦觅说。“我是惟芳的朋友。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
刘母气得浑身发抖。“好。很好。你们等着。”
她转身走了。锦觅看着她的背影,又看向何惟芳。
“她又说等着。上次说了等着,等来了一盆花。这次等什么?”
何惟芳苦笑。“不知道。但不会是好事情。”
果然,第二天,官府的人来了。两个衙役站在芳园门口,说有人举报芳园的花占了街道,影响了通行,要罚钱。
何惟芳愣了一下。“我的花摆在自家门口,怎么就占道了?”
衙役面无表情。“有人举报,我们就要查。要么罚钱,要么把花搬进去。”
锦觅看了看门口的花。那几盆花确实摆了有一尺宽,但整条街都这么摆,别人没事,偏偏芳园有事。
“是不是刘夫人让你们来的?”锦觅问。
衙役看了她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蒋长扬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衙役身后。“谁说芳园占道?”
衙役回头,看到他,脸色变了。“蒋……蒋公子。”
蒋长扬面色平静。“这条街的商户,门口都摆花。你们要查,就一起查。单查芳园,不合适吧?”
衙役额头上冒出了汗。“是……是有人举报……”
蒋长扬说。“举报的人,报的什么名?说的什么话?你们写下来,我让人去核实。”
衙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两人对视一眼,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何惟芳松了口气。“蒋公子,谢谢你。”
蒋长扬摇摇头。“不用谢。刘家夫人不会罢休的。你们小心。”
锦觅看着他。“你得罪了她,不怕?”
蒋长扬笑了。“我怕什么?她又管不到我。”
锦觅也笑了。
晚上,锦觅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刘母又来了。衙役来了。蒋长扬把衙役赶走了。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润玉。”她轻声说。“今天有人欺负惟芳。蒋长扬帮了忙。他真好。”
她停了一下。
“刘畅搬出来住了。他要自己开铺子。我觉得他挺勇敢的。换了我,不一定敢。”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两朵花。
“你也会勇敢的。对吗?”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又过了几天,刘畅的铺子开张了。锦觅和芸娘偷偷去看过。铺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摆着几盆花,有“赵粉”,有“姚黄”,还有一盆“豆绿”。花种得不算好,但看得出来很用心。
芸娘说。“他还真开了。”
锦觅点点头。“嗯。开了。”
芸娘看着那几盆花。“种得不如惟芳。”
锦觅说。“刚开始,以后会好的。”
芸娘看着她。“你倒是看好他。”
锦觅说。“他愿意学,就能学好。”
两人回到芳园,何惟芳正在给花浇水。看到她们回来,没问。锦觅也没说。但芸娘憋不住。
“惟芳,刘畅的铺子开了。在东市。花种得还行。”
何惟芳的手顿了一下。“嗯。”
芸娘又说。“他一个人在看铺子。没请人。”
何惟芳没说话。
锦觅看着何惟芳。“惟芳,你不去看看?”
何惟芳低下头。“不去。”
锦觅没再劝。
傍晚,蒋长扬来了。他带了一盒点心,还有一封信。
“谁的信?”锦觅问。
蒋长扬说。“李幼贞的。她让我转交给你。”
锦觅接过信,拆开来看。信上只有几行字——“锦娘,我爹要我去长安。我不想去。但没办法。你的花我带走了。谢谢你教我。李幼贞。”
锦觅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她去长安了?”何惟芳问。
锦觅点点头。“嗯。她爹让她去的。”
何惟芳叹了口气。“她其实人不坏。”
锦觅说。“嗯。她人好。就是脾气大。”
何惟芳笑了。“你也脾气大。”
锦觅眨眨眼。“我脾气大吗?”
何惟芳点点头。“大。但你发脾气的样子,不吓人。”
锦觅也笑了。
又过了几天,刘畅来了。他站在芳园门口,手里拿着一盆花。是他自己种的“魏紫”,紫色的花瓣,开得正好。他走进来,把花放在何惟芳面前。
“惟芳,这盆送给你。”
何惟芳看着那盆花,看了一会儿。“你自己种的?”
刘畅点点头。“嗯。从种子开始的。种了两个月。”
何惟芳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叶子绿油油的,花苞开得正好。她伸手摸了摸花瓣,软软的,凉凉的。
“种得好。”她说。
刘畅看着她。“你喜欢?”
何惟芳站起来。“喜欢。”
刘畅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低下头,擦了擦。“那就好。”
何惟芳看着他,忽然说。“你瘦了。”
刘畅抬起头。“你也是。”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锦觅和芸娘在一旁看着,谁也没出声。风从门口吹进来,花架上的花瓣轻轻摇晃。
刘畅往前走了一步。“惟芳,我……”
何惟芳摇摇头。“别说。做给我看。”
刘畅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他转身走了。何惟芳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锦觅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惟芳,你哭了。”
何惟芳擦了擦眼泪。“没有。风大。”
锦觅没戳穿她。
那天晚上,锦觅坐在芳园门口,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街上,照在那些花上。蒋长扬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她旁边。
“刘畅今天来了?”
锦觅点点头。“嗯。送了花。自己种的。惟芳说喜欢。”
蒋长扬在她旁边坐下。“那他们和好了?”
锦觅想了想。“还没有。但快了。”
蒋长扬看着她。“你总是看好他们。”
锦觅说。“因为他们心里都有对方。”
蒋长扬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你心里的人,什么时候来?”
锦觅愣了一下。她想起润玉。想起花界的紫藤树,想起水镜,想起念锦。
“他会来的。”她说。“我等他。”
蒋长扬看着她,看了一会儿。“那你等。”
锦觅笑了。“嗯。我等。”
风吹过来,花架上的花瓣簌簌落下。锦觅靠着门框,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
“润玉。”她在心里说。“今天刘畅和惟芳和好了。他们快在一起了。我也快回去了。你等我。”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蒋长扬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然后他坐在旁边,看着月亮。
“锦娘。”他轻声说。“你等的人,一定很好。”
风吹过来,花瓣落在锦觅头发上。她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