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桑花开了第一朵之后,陆陆续续又开了好几朵。粉白色的,淡紫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地挤在一起,像撒了一把碎花在绿叶间。锦觅每天蹲在花圃前看,数一数开了几朵,数一数有没有新冒出来的花苞。芸娘说她看花的眼神比看人还温柔,锦觅说花不会骗人,对人不用温柔,对花要温柔。芸娘笑她歪理多,锦觅也不反驳。
日子平平静静地过了几天,何惟芳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一些。锦觅不知道是因为刘畅还是因为花,但她觉得,只要何惟芳笑了,就是好事。
这一日,锦觅正在铺子里帮客人挑花,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她抬起头,看到一群人围在芳园门口。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妇人,穿着一身绸缎衣裳,头上戴着金钗,面色倨傲。她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还有一个年轻男子——刘畅。
锦觅放下手里的花盆,走出去。何惟芳也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锦觅旁边。看到那妇人,何惟芳的脸色变了一下。
“母亲。”刘畅低声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妇人没理他,目光落在何惟芳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何惟芳,你倒是会找地方。开铺子,卖花,日子过得不错。”
何惟芳面色平静。“托您的福。”
妇人冷笑一声。“听说你最近又缠着畅儿了?你一个和离过的妇人,还想进我们刘家的门?”
锦觅听着,不太明白。她看向刘畅,刘畅的脸色很难看,低着头不说话。锦觅又看向何惟芳,何惟芳的手在微微发抖,但脸上还是平静的。
“我没有缠着他。是他自己来的。”何惟芳说。
妇人的脸色更难看了。“自己来的?你使了什么手段,让他天天往你这儿跑?”
“母亲。”刘畅抬起头。“是我自己要来的。跟惟芳没关系。”
妇人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刘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锦觅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了。
“这位夫人,你谁啊?”
妇人看向她,眉头皱起。“你是谁?”
锦觅说。“锦娘。惟芳的朋友。”
妇人上下打量着她。“朋友?什么朋友?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锦觅眨眨眼。“不正经?我哪儿不正经了?”
妇人的脸色变了。“你——!”
“母亲。”刘畅走到妇人面前,“回去吧。别闹了。”
妇人看着他,眼中满是怒火。“我闹?我是在帮你。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东西?一个和离过的妇人,配得上你吗?”
何惟芳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说话。锦觅走过去,站在何惟芳旁边,握住她的手。
“和离怎么了?和离又不是她的错。”
妇人看着她。“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锦觅说。“惟芳是我朋友。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
妇人气得嘴唇发抖。“好。很好。你们等着。”
她转身,带着人走了。刘畅站在原地,看着何惟芳,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站了一会儿,追了上去。
芳园门口安静了。何惟芳的眼泪不停地掉,锦觅递给她一块帕子。
“惟芳,别哭了。”
何惟芳擦了擦眼泪。“没事。”
锦觅拉着她在台阶上坐下。“她为什么骂你?”
何惟芳低下头。“因为我和刘畅和离了。她一直觉得是我配不上刘畅。”
锦觅想了想。“那你配得上吗?”
何惟芳抬起头。“我配得上。”
锦觅笑了。“那就行了。她说什么,不用管。”
何惟芳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总是这样说。”
锦觅眨眨眼。“因为本来就是这样。”
傍晚,蒋长扬来了。他走进芳园,看到何惟芳的眼睛红红的,又看到锦觅的脸色不太好,皱了皱眉。
“怎么了?”
锦觅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蒋长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刘畅的母亲,在洛阳是有名的厉害人物。她不会善罢甘休。”
锦觅眨眨眼。“那她会做什么?”
蒋长扬想了想。“也许会找人砸铺子,也许会找官府的人来查,也许会让刘畅离开洛阳。”
锦觅皱起眉头。“那怎么办?”
蒋长扬看着她。“我会帮你们盯着。你们小心。”
锦觅点点头。“好。”
晚上,锦觅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刘畅的母亲骂何惟芳,何惟芳哭了。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润玉。”她轻声说。“今天有人欺负惟芳。我帮她了。没吵赢,但没输。”
她停了一下。
“蒋长扬说会帮我们盯着。他真好。”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刘畅来了。他站在芳园门口,没进来。何惟芳在铺子里忙,没理他。锦觅看了看何惟芳,又看了看刘畅,走出去。
“刘畅,你怎么不进去?”
刘畅低下头。“她不想见我。”
锦觅说。“她没说不想见你。”
刘畅抬起头。“那她为什么不理我?”
锦觅想了想。“也许不是不理你,是不敢理。你娘昨天骂她了,她怕。”
刘畅沉默了一会儿。“我会跟我娘说的。不会让她再来。”
锦觅点点头。“那你进去跟她说。不是我。”
刘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芳园,站在何惟芳面前。
“惟芳。”
何惟芳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嗯。”
刘畅蹲下来,看着她的脸。“我娘不会再来找麻烦了。我跟她说清楚了。”
何惟芳抬起头。“说清楚什么?”
刘畅说。“我喜欢你。想和你重新开始。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的决定。”
何惟芳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决定什么?你决定得了吗?你娘一句话,你就走了。上次也是这样。”
刘畅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他低下头。“对不起。”
何惟芳擦了擦眼泪。“别说对不起了。说多了,就不值钱了。”
刘畅站起来,看着她。“那我说什么?”
何惟芳低下头。“什么都别说。做给我看。”
刘畅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他转身走了。锦觅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何惟芳。
“惟芳,他说做给你看。”
何惟芳点点头。“嗯。”
“那你等他做。”
何惟芳笑了。“好。”
过了几天,刘畅果然没来。但芳园门口多了一盆花——是一盆“姚黄”,金黄色的花瓣,开得正盛。花盆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给惟芳”。
何惟芳看着那盆花,看了一会儿。“芸娘,搬进去。”
芸娘连忙搬进去。锦觅看着那盆花,笑了。“他说做给你看。做到了。”
何惟芳摇摇头。“一盆花而已。”
锦觅眨眨眼。“花也是心意。”
何惟芳看着她,笑了。“你总是替他说好话。”
锦觅说。“不是替他说好话。是真的。”
李幼贞来的时候,看到了那盆“姚黄”。“这盆不错。谁送的?”
锦觅说。“刘畅。给惟芳的。”
李幼贞看了看何惟芳,又看了看那盆花。“刘畅这人,还行。就是娘不行。”
锦觅点点头。“嗯。他娘骂惟芳。”
李幼贞皱了皱眉。“刘家的夫人,我知道。嘴毒心狠。不好惹。”
锦觅看着她。“你认识她?”
李幼贞冷笑一声。“洛阳城谁不认识她?”
锦觅想了想。“那怎么办?”
李幼贞看着她。“你怕了?”
锦觅摇摇头。“不怕。就是不想让惟芳再被骂。”
李幼贞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你这个人,对朋友真好。”
锦觅眨眨眼。“朋友当然要好。”
李幼贞笑了。“行。那我也帮你盯着。她再来,我让人拦着。”
锦觅笑了。“谢谢你。”
李幼贞摇摇头。“不用谢。你教我种花,我帮你朋友。扯平了。”
锦觅点点头。“好。扯平了。”
傍晚,蒋长扬来了。他听说了刘畅送花的事,也听说了李幼贞要帮忙的事。他看着锦觅,目光柔和。
“你倒是会交朋友。”
锦觅眨眨眼。“朋友不是交的。是遇到的。”
蒋长扬笑了。“那你遇到了好多人。”
锦觅想了想。“嗯。惟芳,芸娘,刘畅,李幼贞,还有你。”
蒋长扬看着她。“我也是朋友?”
锦觅点点头。“嗯。你也是朋友。”
蒋长扬看着她,看了一会儿。“那就好。”
晚上,锦觅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刘畅送花了。李幼贞要帮忙。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润玉。”她轻声说。“今天刘畅送花了。惟芳收了。她笑了。李幼贞说要帮我们。她变了。以前要打我,现在帮我。”
她停了一下。
“蒋长扬问我是不是朋友。我说是。他笑了。”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两朵花。
“你也是朋友。最好的朋友。”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锦觅去花圃看格桑花。又开了好几朵,粉白色的,淡紫色的,挤在一起,像一小片花海。她蹲下来,看着那些花,笑了。
“惟芳,格桑花开了好多。”
何惟芳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嗯。好看。”
锦觅说。“等开多了,我们搬到铺子门口。大家都看得到。”
何惟芳点点头。“好。”
芸娘也凑过来,看着那些花。“锦娘,这花能开多久?”
锦觅想了想。“也许一个月。也许更久。”
芸娘笑了。“那够我们看很久。”
锦觅点点头。“嗯。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