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幼贞走后的第三天,宁王府来了人。不是来找茬的,是来送请柬的。烫金的帖子,上面写着宁王要办秋日宴,请洛阳城的花商花匠都去,展示各自的花卉。何惟芳拿着请柬,手有点抖。“宁王的宴会,去还是不去?”
锦觅拿过来看了看。“去。为什么不去?”
芸娘在一旁缩了缩脖子。“宁王可是李幼贞的爹,万一他还记恨你教他女儿种花的事……”
锦觅想了想。“他上次说了,教好了有赏。没说要罚。”
何惟芳苦笑。“你倒是心大。”
锦觅说。“不去看看,怎么知道他要做什么?”
蒋长扬来了,看到请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宁王这个人,表面宽和,心里算计多。你们去了,少说话,多听。”
锦觅点点头。“好。你陪我们去吗?”
蒋长扬看着她。“你想让我去?”
锦觅说。“有你在,不怕。”
蒋长扬笑了。“好。我陪你们。”
秋日宴设在宁王府的后花园。比蒋长扬的花园大得多,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到处摆满了各色菊花——金黄的、雪白的、淡紫的,一丛一丛,开得正盛。锦觅一进园子,眼睛就亮了。
“这些菊花种得好。”她蹲下来看一盆“金背大红”,花瓣像丝绒一样,在阳光下泛着光。
何惟芳也蹲下来。“嗯。比咱们的强。”
芸娘小声说。“那是当然。宁王府的花匠,能是普通人吗?”
锦觅站起来,拍拍裙子。“花好,不一定种花的人就好。咱们的花也不差。”
蒋长扬走在她旁边,嘴角弯了弯。
园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锦觅看到了刘畅。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袍子,站在一丛菊花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何惟芳,他眼睛亮了一下,但没走过来。何惟芳也没看他,但锦觅注意到她的目光飘过去好几次。
“惟芳,刘畅在那儿。你不去打个招呼?”
何惟芳摇摇头。“人多。不方便。”
锦觅没再劝。
过了一会儿,宁王出来了。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威严,但嘴角带着笑。他走到园子中央,拱了拱手。
“诸位,今日秋日宴,赏花喝酒,不必拘礼。”
众人纷纷回礼。宁王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锦觅身上,停了一下。
“锦娘。”他喊了一声。
锦觅走上前。“王爷。”
宁王看着她。“你教幼贞种花,她种得不错。临走前,她特意把那盆‘姚黄’带走了。说是你教的,她舍不得留。”
锦觅说。“她种得好。是她自己的功劳。”
宁王笑了。“你倒是谦虚。”他顿了顿。“幼贞这孩子,脾气大,心不坏。你教她种花,她学会了一样东西——耐心。以前她做什么都急,现在能蹲在花盆前看半个时辰了。”
锦觅说。“花就这样。你对它有耐心,它就开得好。”
宁王看着她,目光深了一些。“你说得对。”他转身,对众人说。“今日赏花,各位随意。”
宴会开始了。锦觅和何惟芳坐在角落里,吃着点心,看着园子里的花。蒋长扬被宁王叫去说话,不在身边。芸娘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锦娘,你看那边。”芸娘小声说,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锦觅看过去。刘畅的母亲——刘夫人,正坐在不远处的桌子旁,和几个妇人说话。她的目光时不时往这边扫,眼神不善。
“她还在盯着惟芳。”锦觅说。
何惟芳低下头。“她不会放过我的。”
锦觅握住她的手。“不怕。有我在。”
何惟芳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过了一会儿,刘夫人站起来,朝这边走来。锦觅坐直了身子。刘夫人走到何惟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何惟芳,你倒是会攀高枝。宁王的宴会,你也配来?”
何惟芳站起来。“我是接到请柬来的。”
刘夫人冷笑一声。“请柬?谁知道你怎么弄到的。”
锦觅也站起来。“夫人,请柬是宁王派人送的。你有意见,去找宁王说。”
刘夫人看着锦觅,眼中满是厌恶。“你又是谁?三番两次替她出头?”
锦觅说。“我说过了。我是她朋友。”
刘夫人咬了咬牙。“朋友?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够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刘畅走过来,站在何惟芳旁边。“母亲,这是宁王的宴会,不是刘家的后院。你闹够了没有?”
刘夫人看着他,气得脸都白了。“你为了她,跟我顶嘴?”
刘畅面色平静。“不是为了她。是为了道理。”
刘夫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刘畅看着何惟芳。“没事吧?”
何惟芳摇摇头。“没事。”
刘畅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锦觅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何惟芳。
“惟芳,他护着你了。”
何惟芳低下头。“嗯。”
锦觅笑了。“那你还说他不勇敢?”
何惟芳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宴会进行到一半,宁王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手。园子里的乐声停了,众人安静下来。
“诸位,今日除了赏花,还有一件事要宣布。”宁王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锦觅身上。“幼贞去了长安,临走前求我一件事。她求我,好好照顾她的师父。”
锦觅愣了一下。师父?她?
宁王笑了。“锦娘,你教幼贞种花,她叫你师父。她走了,托我照看你。所以,从今日起,芳园的花,宁王府包了。每个月采购一批,价钱按市价的两倍。”
全场哗然。何惟芳愣住了,锦觅也愣住了。芸娘张大了嘴,合不拢。
宁王看着锦觅。“锦娘,你愿意吗?”
锦觅想了想。“愿意。但不用两倍。市价就行。”
宁王看着她,笑了。“你这个人,有意思。好,就按市价。”
宴会结束后,锦觅和何惟芳往回走。芸娘跟在后面,还在念叨。“两倍啊,两倍!你怎么不要?”
锦觅说。“不该要的,不能要。”
芸娘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傻。”
锦觅笑了。“傻就傻。”
何惟芳走在她旁边,忽然说。“锦娘,谢谢你。”
锦觅看着她。“谢什么?”
何惟芳说。“谢谢你帮我。谢谢你不怕。”
锦觅摇摇头。“不用谢。朋友。”
回到芳园,蒋长扬已经在了。他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壶酒。
“锦娘,你今天拒绝了宁王的两倍价钱。”
锦觅在他旁边坐下。“嗯。不该要的,不能要。”
蒋长扬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拒绝的不只是钱,还有宁王的善意?”
锦觅想了想。“善意不是用钱买的。他真心想帮我们,多少钱都行。不是真心,再多也没用。”
蒋长扬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你这个人,总是和别人想的不一样。”
锦觅眨眨眼。“不一样不好吗?”
蒋长扬摇摇头。“好。不一样好。”
晚上,锦觅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宁王说李幼贞叫她师父。李幼贞去了长安,还惦记着她。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润玉。”她轻声说。“今天宁王说要照顾我们。因为李幼贞叫他照顾的。她叫我师父。她变了。”
她停了一下。
“刘畅护着惟芳了。他娘骂他,他没退。他勇敢了。”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两朵花。
“我也要勇敢。我会回去的。”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芳园门口多了一块匾额——“宁王府指定花铺”。是何惟芳让人做的,挂在门头上,黑底金字,很气派。
芸娘看着那块匾额,笑了。“这下,看谁还敢来找麻烦。”
锦觅也笑了。“嗯。没人敢了。”
何惟芳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锦娘,这是你的功劳。”
锦觅摇摇头。“不是我的。是花的功劳。”
何惟芳看着她,笑了。“你总是这样说。”
锦觅眨眨眼。“因为本来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