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长得不快不慢。每天变大一点点,从绿豆变成黄豆,从黄豆变成蚕豆,从蚕豆变成一小片嫩绿的叶子。锦觅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量一量长了多少,数一数多了几片。连翘说她像在看孩子,锦觅想了想,觉得树确实像她的孩子。她看着它发芽,看着它长叶,看着它一天一天变绿。
润玉在树下又添了一张小几,放茶壶和茶杯用的。石桌上摆点心,小几上放茶壶,刚刚好。锦觅说还要一个放果盘的地方,润玉就又搭了一个小石墩,圆圆的,刚好放一个果盘。
彦佑来的时候看到,笑了。“你们这是要把这儿变成饭堂?”
锦觅理直气壮。“饭堂怎么了?饭堂好。有吃有喝,还有人陪着。”
彦佑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行。饭堂好。我以后天天来蹭饭。”
锦觅点点头。“好。你带酒来就行。”
彦佑哈哈大笑。
叶子越来越多了。先是枝丫顶端冒出嫩芽,然后芽展开,变成一小片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不到半个月,光秃秃的枝丫上就挂满了一串串嫩绿的小叶子,风一吹,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小手在招啊招的。
锦觅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叶子,看得脖子都酸了。
“润玉,你说,它什么时候开花?”
润玉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快了。再等一等。”
锦觅叹了口气。“等了好久了。”
润玉轻轻笑了。“好事多磨。”
锦觅不太懂“好事多磨”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既然是好事,多磨就多磨吧。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锦觅靠着润玉的肩膀,看着水镜。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那些鱼比冬天的时候胖了一些,游得更欢了。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
“润玉。”
“嗯。”
“你说,鱼知不知道春天来了?”
润玉想了想。“知道。”
锦觅歪着头。“怎么知道的?”
润玉说。“水暖和了。它们感觉到了。”
锦觅伸手摸了摸水面。果然,没有冬天那么凉了。“对。暖和了。”
她把脚伸进水里,凉丝丝的,但不冰。小鱼游过来,在她脚边转了一圈,又游走了。
“它认识我了。”锦觅笑了。
润玉看着她,目光温柔。“嗯。认识了。”
锦觅把脚从水里收回来,甩了甩水珠。润玉递给她一块帕子,她接过来擦了擦脚。
“润玉。”
“嗯。”
“你说,旭凤最近怎么没来?”
润玉想了想。“也许有事。”
锦觅叹了口气。“他总有事。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润玉看着她。“你可以去看看他。”
锦觅点点头。“好。明天去。”
傍晚时分,彦佑来了。他晃着酒壶走进来,看到树上的叶子,愣了一下。“哟,长这么多了?”
锦觅得意地笑了。“当然。我天天浇水。”
彦佑凑过去看了看,点点头。“不错。比璇玑宫那会儿长得还好。”
锦觅眨眨眼。“是因为花界水土好吗?”
彦佑想了想。“也许是因为有人天天看着它。”
锦觅笑了。“那我也天天看着你,你是不是也能长好?”
彦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行。你看着。我长好。”
他在石凳上坐下,喝了口酒。“锦觅,旭凤那边,你去看看。他好几天没出门了。”
锦觅皱起眉头。“又不出门了?”
彦佑点点头。“自从你们搬来花界,他就不怎么出门了。火神殿的门关着,谁也不见。”
锦觅站起来。“我现在就去。”
润玉也站起来。“我陪你。”
两人往天界走去。南天门的守卫看到他们,让开了。天界还是老样子,红绸撤了,鼓乐停了,又恢复了从前的冷清。
火神殿的门关着。锦觅走过去,敲了敲门。
“旭凤。”
里面没有声音。
锦觅又敲了敲。“旭凤,是我。锦觅。”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旭凤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但他瘦了,眼睛下面的青色比上次更深了。
“你怎么来了?”他问。
锦觅说:“来看看你。你好几天没出门了。”
旭凤看了润玉一眼,又看向锦觅。“进来吧。”
两人走进去。院子里还是老样子,石桌,石凳,桌上摆着她编的那些小东西。但那包点心已经吃完了,空纸包放在一边。
锦觅在石凳上坐下,旭凤在她对面坐下。润玉坐在锦觅旁边。
“旭凤,你吃饭了吗?”锦觅问。
旭凤看着她。“吃了。”
锦觅盯着他看。“吃什么了?”
旭凤沉默了一瞬。“不记得了。”
锦觅叹了口气。“你又不注意。这样身体会坏的。”
旭凤看着她,忽然说。“锦觅。”
“嗯。”
“你们在花界,过得好吗?”
锦觅点点头。“好。树发芽了。长了好多叶子。润玉搭了石桌石凳,还有放茶壶的小几和放果盘的石墩。彦佑天天来喝酒。”
旭凤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就好。”
锦觅看着他。“你呢?你过得好吗?”
旭凤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远处,目光有些空。
锦觅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旭凤。”
旭凤回过神。“嗯。”
“你以后别一个人闷着了。来花界找我们玩。树开花了很好看。”
旭凤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好。”
锦觅笑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点心,递给他。“给你。花界新做的。桂花糕。”
旭凤接过去,打开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
锦觅点点头。“当然甜。桂花糕不甜叫什么桂花糕。”
旭凤看着她,轻轻笑了。“你每次都带点心。”
锦觅眨眨眼。“因为你不好好吃饭。我得给你备着。”
旭凤看着她,看了很久。“锦觅。”
“嗯。”
“谢谢你。”
锦觅笑了。“不谢。”
三人坐了一会儿,锦觅站起来。“我们走了。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明天我再来。”
旭凤点点头。锦觅拉着润玉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旭凤。”
“嗯。”
“那棵树,等你来看。”
旭凤看着她,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火神殿。锦觅拉着润玉的手,往回走。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有一抹淡淡的红,像胭脂一样。
“润玉。”
“嗯。”
“旭凤好像又瘦了。”
润玉轻轻握紧她的手。“他会好的。”
锦觅点点头。“嗯。会好的。”
两人回到花界。那棵紫藤树站在水边,嫩绿的叶子在暮色中微微发亮。锦觅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旭凤说他会来看你。你好好长。”
风吹过来,枝丫轻轻摇晃。锦觅笑了。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锦觅靠着润玉的肩膀,看着水面。水很静,映着天边的那抹红。
“润玉。”
“嗯。”
“你说,旭凤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润玉想了想。“也许是因为习惯了。”
锦觅不喜欢“习惯”这个词。“那他以后别习惯了。我们陪他。”
润玉低头看着她。“好。”
月亮升起来,很亮,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锦觅靠着润玉的肩膀,看着月亮。
“润玉。”
“嗯。”
“你说,月亮上的人,会不会也有朋友?”
润玉想了想。“也许有。”
锦觅歪着头。“什么样的朋友?”
润玉说。“也许是玉兔。也许是吴刚。”
锦觅笑了。“那他们不孤单。”
润玉看着她。“嗯。不孤单。”
锦觅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她慢慢睡着了。润玉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轻轻把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第二天,锦觅又去了天界。这次她没去火神殿,先去了彦佑那儿。
彦佑坐在门口喝酒,看到她来,站起来。“来了?旭凤怎么样了?”
锦觅说:“他又瘦了。眼睛下面有青色。但他说会来花界看树。”
彦佑叹了口气。“那小子,倔得很。”
锦觅看着他。“你能不能多去陪陪他?”
彦佑点点头。“行。我去。”
他拿起酒壶,要走。锦觅拉住他。“彦佑。”
“嗯。”
“你也是。别一个人闷着。”
彦佑看着她,忽然笑了。“行。不闷着。”
他晃着酒壶走了。锦觅看着他的背影,转身往火神殿走去。
火神殿的门开着。旭凤坐在院子里,桌上放着那包桂花糕,少了几块。锦觅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吃了?”
旭凤点点头。“吃了。”
锦觅笑了。“好吃吗?”
旭凤想了想。“还行。”
锦觅点点头。“那就行。”
两人坐了一会儿,锦觅忽然说:“旭凤,你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去瑶池看鱼吗?”
旭凤看着她。“记得。”
锦觅说:“那些鱼还在吗?”
旭凤点点头。“在。”
锦觅笑了。“那我们去看看。”
旭凤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好。”
两人往瑶池走去。路上很安静,没什么人。瑶池的水还是那么绿,那么清。那些鱼还在,红的、白的、金的,游来游去。
锦觅蹲下来,看着那些鱼。“旭凤,你看那条,是不是我们第一次看到的那条?”
旭凤蹲在她旁边,看了看。“也许。”
锦觅笑了。“它好像长大了。”
旭凤看着那些鱼,没说话。锦觅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但她觉得,他眼睛里少了点什么。
“旭凤。”
“嗯。”
“你以后别一个人了。”
旭凤转头看着她。
锦觅认真地说。“一个人太累了。想说话没人听,想玩没人陪,难过的时候也没人知道。我以前也一个人。后来有人陪我了,就不一样了。”
旭凤看着她,看了很久。“谁陪你了?”
锦觅笑了。“润玉。还有你。还有彦佑。你们都是。”
旭凤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好。”
锦觅也笑了。她站起来。“走吧。回去。”
两人走回火神殿。锦觅站在门口,看着旭凤。“我走了。你好好吃饭。”
旭凤点点头。
锦觅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旭凤,明天来花界看树。叶子又多了。”
旭凤看着她,点了点头。
锦觅笑了,跑了出去。
她回到花界的时候,润玉正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叶子。她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润玉。”
“嗯。”
“旭凤说明天来看树。”
润玉转过身来,看着她。“好。”
锦觅笑了。她拉着他在石凳上坐下,靠着他的肩膀,看着那棵树。叶子又多了几片,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润玉。”
“嗯。”
“你说,它什么时候能开第一朵花?”
润玉想了想。“快了。也许再过半个月。”
锦觅点点头。“那我等。”
润玉低头看着她。“我陪你等。”
锦觅笑了。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风吹过来,叶子轻轻摇晃。水面泛起涟漪。小鱼游过来,又游走了。润玉看着她的睡颜,又看了看那棵树。树站在水边,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摆。他忽然觉得,日子这样过,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