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之后,天界热闹了三天。红绸挂了三天,鼓乐响了三天,宴席摆了三天。三天之后,一切归于平静。红绸撤了,鼓乐停了,宴席散了。天界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锦觅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旭凤不怎么出门了。她去了好几次火神殿,守卫都说殿下在休息,不见客。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紧闭的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比如润玉来找她的次数变多了。以前是她天天往天界跑,现在是润玉隔三差五来花界。他来的时候也不做什么,就在水镜边坐着,陪她看蚂蚁,看蝴蝶,看云。
长芳主看到他,也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让连翘端点心上来了。
这一日,润玉又来了。锦觅正蹲在地上看蚂蚁,看到他来,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你怎么又来了?天界不忙吗?”
润玉在她旁边蹲下。“忙。但想你了。”
锦觅笑了,拉着他坐下。两人坐在水镜边,看着水面。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润玉。”
“嗯?”
“旭凤还是不见人。你说,他什么时候才能好?”
润玉沉默了一瞬。“需要时间。”
锦觅叹了口气。“我知道需要时间。但不知道要多久。”
润玉看着她。“你担心他?”
锦觅点点头。“他是我的朋友。朋友不开心,我当然担心。”
润玉轻轻握住她的手。“他会好的。你再给他一些时间。”
锦觅靠在他肩膀上。“好。我再等等。”
风吹过来,水面上泛起涟漪。锦觅看着那些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去火神殿的时候,旭凤带她去看鱼。那些鱼游来游去的,她问它们睡觉不睡觉,旭凤说睡。她问他怎么睡,他说游着游着就睡着了。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现在她懂了,鱼不会游着游着就睡着。旭凤也不会笑着笑着就开心。有些事,不是看起来那样。
“润玉。”
“嗯?”
“你说,旭凤以后还会开心吗?”
润玉想了想。“会。也许不会很快,但会。”
锦觅点点头。“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彦佑来了。他晃着酒壶走进来,在锦觅旁边坐下。“锦觅,旭凤那边,还是没动静?”
锦觅摇摇头。“不见人。”
彦佑喝了口酒。“那小子,倔得很。他不想见人,谁去都没用。”
锦觅看着他。“那你有没有办法?”
彦佑想了想。“等。”
锦觅叹了口气。“又是等。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彦佑看着她,忽然笑了。“等他自己想通。”
锦觅靠着润玉的肩膀,看着天。天很蓝,云很多。她数着云,一朵,两朵,三朵。数到九十九朵的时候,数乱了。她又从头数。
润玉低头看她。“数到几了?”
锦觅说:“数乱了。不数了。”
润玉笑了。“我帮你数。”
锦觅眨眨眼。“你会数云?”
润玉点点头。“会。”
他抬头看着天,一朵一朵地数。“一、二、三……”他的声音很轻,很稳。锦觅听着听着,觉得那些云好像也没那么乱了。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彦佑在一旁看着,笑了笑,站起来。“走了。不打扰你们。”
他晃着酒壶离开。锦觅没睁眼,润玉没说话。两人就那么坐着,一个数云,一个听云。
傍晚时分,锦觅送润玉离开。走到花界门口,润玉停下来。
“锦觅。”
“嗯?”
“明天我不来了。”
锦觅愣了一下。“为什么?”
润玉说:“天界有事。要处理几天。”
锦觅点点头。“那你忙完了来。”
润玉看着她。“你不来天界?”
锦觅想了想。“旭凤不见人,我去了也见不到他。等你忙完了,我再去。”
润玉轻轻握住她的手。“好。”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锦觅。”
“嗯?”
“我会想你的。”
锦觅笑了。“我也会想你的。”
润玉也笑了,转身走了。
锦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她回到水镜边,坐下来,看着月亮。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有一抹淡淡的红。她想起润玉说的话——“我会想你的。”她也会想他的。她每天都在想他。以前不知道什么是想,现在知道了。想就是看到一朵好看的云,想告诉他。看到一只奇怪的蚂蚁,想告诉他。吃到一块好吃的点心,想给他留一半。就是做什么事,都会想到他。
她笑了。
第二天,锦觅没去天界。她坐在水镜边,看蚂蚁。蚂蚁们忙忙碌碌地搬家,从东边搬到西边,又从西边搬到东边。她看了好久,也不知道它们在搬什么。
连翘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锦觅,你今天怎么没去天界?”
锦觅说:“润玉忙。旭凤不见人。去了也没意思。”
连翘看着她。“那你不想他们?”
锦觅想了想。“想。但想了也不一定能见到。那就等着。”
连翘叹了口气。“你倒是想得开。”
锦觅笑了。“想不开也没用。”
两人坐了一会儿,连翘忽然说:“锦觅,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润玉有一天不来找你了,你怎么办?”
锦觅愣了一下。“为什么不来找我?”
连翘说:“比如他忙。比如他忘了。比如他不想来了。”
锦觅想了想。“他不会的。”
连翘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锦觅说:“他说的。他说他会一直陪着我。”
连翘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倒是信他。”
锦觅点点头。“信。”
连翘叹了口气,站起来。“行。你信他,我也信他。”
她走了。锦觅一个人坐在水镜边,看着水面。水很清,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她看着水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润玉说过的话——“你很好。哪里都好。”她笑了。水里的影子也笑了。
第三天,润玉没来。第四天也没来。第五天,锦觅坐不住了。她跑到南天门,守卫看到她,让开了。她跑进天界,先去了璇玑宫。润玉不在。她又去了火神殿。旭凤还是不见人。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紧闭的门,站了一会儿。
“旭凤。”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又喊了一声。“旭凤,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不开门也行,我跟你说几句话。”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锦觅靠着门,坐下来。
“旭凤,我今天去看润玉了。他不在。你也不在。我一个人好无聊。”
她顿了顿。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去瑶池看鱼吗?那些鱼游来游去的,我问你它们睡觉不睡觉,你说睡。我问你怎么睡,你说游着游着就睡着了。我那时候觉得,当鱼真好,游着游着就能睡着。”
她停了停。
“后来我问润玉,鱼真的游着游着就睡着了吗?他说不是,鱼睡觉的时候会停在水草旁边。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他小时候观察过。”
她笑了。
“你们俩,一个会哄我,一个会告诉我真的。都挺好的。”
她靠着门,看着天。天很蓝,云很多。
“旭凤,你什么时候出来?我等你。”
里面没有声音。但她知道,他在听。
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我走了。明天再来。”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好”。她回头,门还是关着的。她笑了,跑了出去。
锦觅到璇玑宫的时候,润玉已经回来了。他站在树下,手里拿着那盏小灯。看到她来,他把灯收进袖子里。
“来了?”
锦觅跑过去,扑进他怀里。“你忙完了?”
润玉抱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忙完了。”
锦觅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瘦了。”
润玉微微一笑。“没有。”
锦觅伸手在他脸上戳了一下。“有。你脸上肉少了。”
润玉握住她的手。“你看错了。”
锦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骗人。你眼睛下面又有青色了。”
润玉看着她,目光温柔。“没睡好。”
锦觅拉着他在树下坐下。“为什么没睡好?”
润玉看着她。“想你。”
锦觅心里暖暖的。“我这不是来了吗?”
润玉笑了。“嗯,来了。”
两人靠着树干,看着天。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锦觅靠着他的肩膀,闭上眼睛。
“润玉。”
“嗯?”
“我今天去火神殿了。旭凤还是不见人。我跟他说了好一会儿话,他最后说了一个‘好’字。”
润玉低头看她。“他听到了。”
锦觅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润玉轻轻握住她的手。“他会知道的。”
锦觅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很好看,金红色的,一片一片的。
“润玉。”
“嗯?”
“你说,旭凤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润玉想了想。“快了。”
锦觅转头看他。“你每次都这么说。”
润玉看着她,目光温柔。“这次是真的。”
锦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我相信你。”
月亮升起来,很亮,照在两人身上。锦觅靠着润玉的肩膀,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润玉。”
“嗯?”
“你说,月亮上有人吗?”
润玉想了想。“也许有。”
锦觅歪着头。“什么人?”
润玉说。“传说有嫦娥,有玉兔。”
锦觅笑了。“那他们天天在一起,一定很开心。”
润玉看着她。“也许。”
锦觅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我们以后也天天在一起。”
润玉低头看她。“好。”
风吹过来,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摇晃。没有花了,但树下的人还在。手拉着手,靠在一起。
那天晚上,锦觅没有回花界。她坐在璇玑宫的树下,靠着润玉的肩膀,看着月亮。月亮慢慢移过中天,又慢慢西斜。她就那么靠着,慢慢睡着了。
润玉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轻轻把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他轻轻理了理。
“锦觅。”他轻声说。“我们会天天在一起的。”
月亮很亮,照在两人身上。很温柔。
第二天早上,锦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软软的被子,旁边放着一碟点心和一杯温水。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润玉推门进来,看到她醒了,微微一笑。
“醒了?”
锦觅点点头。
“饿不饿?”
锦觅又点点头。
润玉把点心递给她。锦觅接过来,咬了一口。“好吃。”
润玉看着她吃,眼里带着笑意。
“今天还回花界吗?”
锦觅想了想。“不回。今天去火神殿。”
润玉点点头。“我陪你去。”
锦觅笑了。“好。”
两人吃了早饭,往火神殿走去。路上很安静,没什么人。走到火神殿门口,门还是关着的。锦觅走过去,敲了敲门。
“旭凤,我来了。”
里面没有声音。锦觅靠着门坐下。润玉在她旁边坐下。
“旭凤,今天润玉也来了。我们一起陪你。”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但锦觅知道,他在听。她靠着门,看着天。天很蓝,云很多。润玉坐在旁边,陪着她。
过了一会儿,门忽然开了。锦觅回头,旭凤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他看着锦觅,看了很久。
“进来吧。”他说。
锦觅站起来,拉着润玉,走了进去。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石桌,石凳,那卷书还放在桌上。旭凤在石凳上坐下。锦觅和润玉在他对面坐下。三个人,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
锦觅看着旭凤的脸,他瘦了很多,眼睛下面的青色比她上次见他的时候更深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点心,递给他。“给你。花界新做的。我特意给你带的。”
旭凤接过去,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但他看着锦觅,忽然说了一句。“谢谢。”
锦觅笑了。“不谢。”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但气氛不闷。锦觅看着天,润玉看着锦觅,旭凤看着远处。过了很久,旭凤忽然开口。
“锦觅。”
“嗯?”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锦觅眨眨眼。“哪些?”
旭凤看着她。“鱼睡觉的事。”
锦觅笑了。“你记得啊。”
旭凤点点头。“记得。”
锦觅看着他。“那你以后不开心的时候,就想想那些鱼。它们游着游着就睡着了,多好。”
旭凤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比前几天真了一些。“好。”
锦觅也笑了。她转头看润玉。润玉看着她,目光温柔。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天很蓝,云很多。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锦觅忽然觉得,一切都会好的。也许不会很快,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