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凤终于肯出门了。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出门,就是偶尔从火神殿走出来,在院子里站一站,看看天,看看远处的云。锦觅去找他的时候,他不再关门了。他就坐在石凳上,手里不拿书了,就那么坐着。
锦觅也不多说话,就在他旁边坐着,陪他。有时候带点心,有时候带花界的灵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带自己。旭凤看着她带来的东西,偶尔吃一块,偶尔不吃。他不吃的时候,锦觅就自己吃。吃着吃着,忽然递一块到他嘴边。“尝尝,这个好吃。”
旭凤看着她,张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点头。“还行。”锦觅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这一天,锦觅又去了火神殿。旭凤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她在他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草编的小东西——蚂蚱、蜻蜓、蝴蝶、鱼,还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凤凰。
“给你。”她把布包递给他。“编了好几天。你摆在桌上,无聊的时候看看。”
旭凤接过布包,看着那些小东西,看了很久。蚂蚱的腿还是长短不一,蜻蜓的翅膀还是歪的,那条鱼胖得不像鱼。他拿起那只凤凰,翅膀一大一小,尾巴短了一截。他忽然笑了。
“你这手艺,一点没进步。”
锦觅撇撇嘴。“有进步。你看这只蜻蜓,比上次那只翅膀正多了。”
旭凤看了看,确实是正了一点。他把那些小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石桌上。摆了一排,歪歪扭扭的,但看着还挺热闹。
“行了。”他说。“摆着了。”
锦觅满意地点点头。
两人坐了一会儿,锦觅忽然说:“旭凤,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旭凤看着远处。“什么怎么办?”
锦觅想了想。“就是……以后的日子。一直这样坐着吗?”
旭凤沉默了一瞬。“也许。也许不。”
锦觅不太懂,但她没追问。她靠着椅子,看着天。天很蓝,云很多。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旭凤,你说,云上面有什么?”
旭凤抬头看了看。“也许是天外天。”
锦觅眨眨眼。“天外天是什么?”
旭凤说。“就是更高的地方。”
锦觅想了想。“那更高的地方上面呢?”
旭凤看着她。“更高的更高的地方。”
锦觅笑了。“那不是没完没了?”
旭凤嘴角弯了弯。“也许。”
锦觅靠着椅子,继续看云。看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我走了。润玉该想我了。”
旭凤点点头。锦觅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旭凤,那包点心你记得吃。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旭凤看了一眼桌上的点心。“好。”
锦觅跑了出去。
她到璇玑宫的时候,润玉正站在树下。花已经谢完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但他还是站在那儿,好像那棵树还在开花一样。
“润玉!”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旭凤今天笑了。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假假的。”
润玉抱着她,低头看她。“那就好。”
锦觅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最近是不是又没睡好?”
润玉微微一怔。“没有。”
锦觅盯着他看。“你骗人。你眼睛下面又有青色了。”
润玉轻轻笑了。“没睡好。在想事情。”
锦觅拉着他在树下坐下。“想什么事?”
润玉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想以后的事。”
锦觅歪着头。“以后?以后我们不是天天在一起吗?”
润玉看着她,目光温柔。“是。天天在一起。”
锦觅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天灰蒙蒙的,云很多,压得很低。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润玉,你是不是有心事?”
润玉低头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锦觅说:“你最近话少了。以前你还会说几句,现在不说了。”
润玉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姑娘,看着什么都不懂,但她什么都能感觉到。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是有一些事。但不想让你担心。”
锦觅想了想。“你不说,我更担心。”
润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关于我的身世。”
锦觅眨眨眼。“身世?你不是天帝的儿子吗?”
润玉点点头。“是。但我的母亲……”他顿了顿。“不是天后。”
锦觅愣住了。“那是谁?”
润玉看着远处,目光有些空。“一个很普通的人。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锦觅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疼。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润玉。”
“嗯?”
“你难过吗?”
润玉看着她,目光温柔。“以前难过。现在不了。”
锦觅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不了?”
润玉看着她,看了很久。“因为现在有你了。”
锦觅心里暖暖的。她靠在他肩膀上,不说话。风吹过来,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摇晃。
过了一会儿,锦觅忽然说:“润玉,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润玉想了想。“很温柔。说话很轻。喜欢花。”
锦觅点点头。“那她一定很好。”
润玉轻轻笑了。“嗯。很好。”
两人靠着树干,看着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好像散了一些。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暖的。
“润玉。”
“嗯?”
“以后你想你娘的时候,就告诉我。我陪你。”
润玉低头看着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溢出来。他轻轻把她拥进怀里。“好。”
傍晚时分,彦佑来了。他晃着酒壶走进来,看到两人靠在一起,笑了。“哟,今天没去火神殿?”
锦觅抬起头。“去了。旭凤笑了。真的笑了。”
彦佑在她旁边坐下,喝了口酒。“那小子,总算缓过来了。”
锦觅点点头。“他摆了那些草编的东西在桌上。说摆着了。”
彦佑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会哄人。”
锦觅歪着头。“哄人?我没有哄他。我就是想让他开心。”
彦佑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行。你没哄。你就是对他好。”
锦觅点点头。“他是我朋友。当然对他好。”
彦佑喝了口酒,看向润玉。“润玉,你那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润玉沉默了一瞬。“快了。”
彦佑点点头。“有需要就叫我。”
润玉看着他。“谢谢。”
彦佑摆摆手,站起来。“走了。你们慢慢待着。”
他晃着酒壶离开。锦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彦佑最近好像不怎么笑了。”
润玉说。“他也有心事。”
锦觅眨眨眼。“什么事?”
润玉看着她。“也许是以前的事。”
锦觅不太明白,但她没追问。她靠回润玉肩膀上,看着天。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
“润玉。”
“嗯?”
“你说,每个人是不是都有心事?”
润玉想了想。“也许。”
锦觅叹了口气。“那我也有。”
润玉低头看她。“你有什么心事?”
锦觅想了想。“想你和旭凤好好的。想彦佑开开心心的。想花界平平安安的。”
润玉看着她,目光温柔。“会好的。”
锦觅笑了。“嗯。会好的。”
月亮升起来,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锦觅靠着润玉的肩膀,看着月亮。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璇玑宫看月亮的时候,花开得满满的,花瓣簌簌落下来。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现在她懂了一些事,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知道有些人笑着不一定开心,知道有些人不说疼不一定不疼。但她也知道,有一个人,会一直陪着她。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锦觅又去了火神殿。旭凤坐在院子里,石桌上摆着她编的那些小东西。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旭凤。”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旭凤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还行。”
锦觅笑了。“那就好。”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块手帕,素白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凤凰。比上次那块绣得好一些,至少能看出是凤凰了。
“给你。擦汗用。”
旭凤接过来,看了看,收起来。“谢谢。”
锦觅笑了。“不谢。”
两人坐了一会儿,锦觅忽然说:“旭凤,你知道润玉的身世吗?”
旭凤转头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锦觅说:“他昨天告诉我了。他娘不是天后。”
旭凤沉默了一瞬。“我知道。”
锦觅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旭凤看着她。“那是他的事。他应该自己告诉你。”
锦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他小时候是不是很可怜?”
旭凤沉默了很久。“也许。”
锦觅叹了口气。“那他好可怜。”
旭凤看着她。“你现在不是陪着他吗?”
锦觅点点头。“嗯。所以他现在不可怜了。”
旭凤看着她,忽然笑了。“对。他现在不可怜了。”
锦觅也笑了。她站起来。“我走了。润玉该想我了。”
旭凤点点头。锦觅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旭凤,你以后有话也可以跟我说。不要一个人闷着。”
旭凤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好。”
锦觅跑了出去。
她到璇玑宫的时候,润玉正站在树下,手里拿着那盏小灯。看到她来,他把灯收进袖子里。
“今天怎么这么早?”
锦觅说:“旭凤好像好一点了。他说还行。”
润玉微微一笑。“那就好。”
两人在树下坐下。锦觅靠着树干,润玉坐在旁边。风吹过来,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摇晃。
“润玉。”
“嗯?”
“我今天问旭凤,知不知道你娘的事。他说知道。他说那是你的事,应该你自己告诉我。”
润玉看着她,目光温柔。“他说得对。”
锦觅点点头。“那你以后有话也告诉我。不要一个人闷着。”
润玉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锦觅笑了。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天很蓝,云很多。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润玉,你说,你娘在天上吗?”
润玉抬头看了看。“也许在。”
锦觅点点头。“那她一定在看我们。”
润玉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也许。”
锦觅笑了。“那她看到你有人陪了,一定很开心。”
润玉轻轻握住她的手。“也许。”
锦觅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摇晃。她慢慢睡着了。
润玉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轻轻把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他想起她今天说的那些话——“他有人陪了,一定很开心。”他轻轻笑了。
“锦觅。”他轻声说。“我有人陪了。很开心。”
月亮升起来,很亮,照在两人身上。很温柔。
那天晚上,锦觅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看到一棵树,开满了花。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润玉站在树下,看着她笑。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他抱着她,低头看她。
“花开了。”他说。
她笑了。“嗯。开了。”
她抬起头,看到树上挂着一盏灯。小小的,圆圆的,亮亮的。是她做的那盏。
“你还挂着呢。”她说。
润玉点点头。“一直挂着。”
她笑了。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扑通扑通,跳得很稳。
她醒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台上,放着那盏小灯。她做的那盏。润玉把它从璇玑宫带来了,放在她屋里。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