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订婚的日子定在三日后。天界到处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南天门，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喜庆的味道。锦觅走在路上，看着那些红绸，觉得刺眼得很。

她去了火神殿。旭凤坐在院子里，手里没拿书，就那么坐着，看着天。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旭凤。”

“嗯。”

“你吃饭了吗？”

旭凤没有回答。锦觅看着他，他的脸瘦了一圈，眼睛下面的青色比昨天更深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点心，递给他。“给你。花界新做的。我特意给你带的。”

旭凤低头看着那包点心，接过去，放在旁边，没吃。

锦觅也不催他，就陪他坐着。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旭凤，你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去瑶池看鱼吗？”

旭凤转头看她。

锦觅说：“那些鱼游来游去的，我问你它们睡觉不睡觉，你说睡。我问你怎么睡，你说游着游着就睡着了。我那时候觉得，当鱼真好，游着游着就能睡着。”

旭凤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锦觅继续说：“后来我问润玉，鱼真的游着游着就睡着了吗？他说不是，鱼睡觉的时候会停在水草旁边。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他小时候观察过。”

旭凤看着她，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他倒是细心。”

锦觅点点头。“他什么都细心。你也是。你们都细心。”

旭凤看着她，忽然说：“锦觅，你今天是来陪我的，还是来夸润玉的？”

锦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都行。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旭凤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至少是真的。“你就在这儿坐着吧。不用说。”

锦觅点点头，靠着椅子，陪他坐着。太阳慢慢西斜，天边染上了金红色。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傍晚时分，锦觅站起来。“我走了。明天再来。”

旭凤点点头。

锦觅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旭凤，那包点心你记得吃。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旭凤低头看了看那包点心。“好。”

锦觅跑了出去。

她到璇玑宫的时候，润玉正站在树下。看到她来，他微微一笑。

“今天怎么这么晚？”

锦觅说：“在火神殿待久了。旭凤好像好一点了。”

润玉点点头。“那就好。”

两人在树下坐下。锦觅靠着树干，润玉坐在旁边。风吹过来，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摇晃。

“润玉。”

“嗯？”

“你说，旭凤会逃婚吗？”

润玉沉默了一瞬。“不会。”

锦觅歪着头。“为什么？”

润玉说：“因为他是火神。他有责任。”

锦觅不太明白。“责任比开心重要吗？”

润玉看着她，目光温柔。“对有些人来说，是的。”

锦觅想了想，觉得旭凤就是这样的人。她叹了口气。“那他好可怜。”

润玉轻轻握住她的手。“他会挺过去的。”

锦觅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

“润玉。”

“嗯？”

“如果有一天，你也要为了责任娶别人，你会怎么办？”

润玉看着她。“不会。”

锦觅眨眨眼。“不会什么？”

润玉说。“不会娶别人。”

锦觅笑了。“那就好。”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

“润玉。”

“嗯？”

“你说，天后为什么要这么逼旭凤？”

润玉沉默了一瞬。“因为她想控制他。”

锦觅想了想。“控制他做什么？”

润玉说。“巩固自己的势力。天界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锦觅不太懂天界的事，但她懂一件事——旭凤不开心。她不想看到他不开心。

“润玉。”

“嗯？”

“你能不能帮帮他？”

润玉看着她，看了很久。“我会尽力。”

锦觅笑了。“谢谢。”

润玉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不用谢。”

月亮升起来，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锦觅靠着润玉的肩膀，看着月亮。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璇玑宫看月亮的时候，花开得满满的，花瓣簌簌落下来。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现在她懂了一些事，知道有些人会被逼着做不想做的事，知道有些人明明不开心还要装作没事。但她也知道，有一个人，会一直陪着她。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锦觅又去了火神殿。旭凤还坐在院子里，那包点心还在旁边，没动过。她走过去，拿起点心，打开来，拿出一块递给他。“吃。”

旭凤看着她，接过去，咬了一口。

锦觅在他旁边坐下。“好吃吗？”

旭凤点点头。锦觅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两个人吃着点心，谁也没说话。

吃完点心，锦觅忽然说：“旭凤，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天界？”

旭凤转头看她。

锦觅说：“去凡间。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旭凤看着她，看了很久。“想过。”

锦觅眨眨眼。“那为什么不去？”

旭凤没有回答。锦觅明白了。他有责任。他是火神，是天界的二殿下，他走不了。

她叹了口气。“那你以后不开心的时候，就来找我。我陪你说说话。”

旭凤看着她，忽然笑了。“好。”

锦觅也笑了。

她站起来。“我走了。润玉该想我了。”

旭凤点点头。锦觅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旭凤，明天就是订婚的日子了。你准备好了吗？”

旭凤看着她，目光复杂。“也许。”

锦觅想了想。“不管你准没准备好，我都会在。”

旭凤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锦觅跑了出去。

她到璇玑宫的时候，润玉正站在树下，手里拿着那盏小灯。看到她来，他把灯收进袖子里。

“今天怎么这么早？”

锦觅说：“旭凤好像好一点了。他吃了点心。”

润玉微微一笑。“那就好。”

两人在树下坐下。锦觅靠着树干，润玉坐在旁边。风吹过来，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摇晃。

“润玉。”

“嗯？”

“明天就是订婚的日子了。你说，会顺利吗？”

润玉沉默了一瞬。“不知道。”

锦觅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天灰蒙蒙的，云很多。

“润玉。”

“嗯？”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我都会在。”

润玉低头看她。“在哪儿？”

锦觅说：“在你身边。”

润玉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轻轻把她拥进怀里。“好。”

那天晚上，锦觅没有回花界。她坐在璇玑宫的树下，靠着润玉的肩膀，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她看着看着，慢慢睡着了。

润玉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轻轻把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他轻轻理了理。

“锦觅。”他轻声说。“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月亮慢慢移过中天。他就那么坐着，守着她。

第二天，锦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软软的被子，旁边放着一碟点心和一杯温水。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润玉推门进来，看到她醒了，微微一笑。

“醒了？”

锦觅点点头。

“今天还回花界吗？”

锦觅摇摇头。“不回。今天要去火神殿。”

润玉看着她。“去做什么？”

锦觅说：“陪旭凤。”

润玉点点头。“我陪你去。”

锦觅笑了。“好。”

两人吃了早饭，往火神殿走去。路上到处都是红绸，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布置。锦觅看着那些红绸，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火神殿门口站着很多人，都是来道贺的。锦觅和润玉走进去，旭凤正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红袍，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

看到她，他眼睛亮了一下。“来了？”

锦觅点点头，走过去。“你今天真好看。”

旭凤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第一次夸我好看。”

锦觅眨眨眼。“以前也夸过。你忘了。”

旭凤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也许。”

润玉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有人来催了。“殿下，时辰到了。”

旭凤点点头，看了锦觅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锦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红袍在阳光下很耀眼，但他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她忽然想追上去，被润玉拉住了。

“别去。”

锦觅看着他。“他会不会有事？”

润玉摇摇头。“不会。”

两人站在院子里，等着。等了很久，前面传来鼓乐声。订婚开始了。锦觅听着那些鼓乐声，心里有点闷。

“润玉。”

“嗯？”

“你说，穗禾现在开心吗？”

润玉想了想。“也许开心。”

锦觅叹了口气。“她开心就好。至少有人开心。”

润玉看着她，目光温柔。“你不开心？”

锦觅想了想。“不是不开心。就是觉得，旭凤不应该这样。”

润玉轻轻握住她的手。“有些事，不是应不应该的问题。”

锦觅靠在他肩膀上。“我知道。但还是觉得，不应该。”

两人站在院子里，听着前面的鼓乐声。鼓乐声一阵一阵的，热热闹闹。但锦觅觉得，那些热闹，离他们很远。

傍晚时分，订婚结束了。旭凤没有回来。锦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润玉。”

“嗯？”

“我想去找他。”

润玉看着她。“他现在可能不想见人。”

锦觅想了想。“那我明天再来。”

润玉点点头。“好。”

两人往回走。走到璇玑宫门口，锦觅忽然停下来。

“润玉。”

“嗯？”

“你说，旭凤现在在做什么？”

润玉想了想。“也许一个人待着。”

锦觅叹了口气。“那他好可怜。”

润玉轻轻把她拥进怀里。“他会没事的。”

锦觅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嗯。会没事的。”

月亮升起来，很亮，照在两人身上。锦觅看着月亮，忽然说：“润玉，你说，月亮上的人，会不会也有烦恼？”

润玉低头看她。“也许有。”

锦觅点点头。“那他们怎么办？”

润玉想了想。“也许看人间。”

锦觅眨眨眼。“看人间做什么？”

润玉说。“看人间的人，比他们更烦恼。他们就觉得自己没那么烦恼了。”

锦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笑了。“那我们以后不开心的时候，就看月亮。想想月亮上的人，也许他们比我们更不开心。”

润玉看着她，目光温柔。“好。”

锦觅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摇晃。她慢慢睡着了。

润玉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轻轻把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他想起她今天说的那些话——“旭凤不应该这样。”“他好可怜。”这姑娘，自己什么都不懂，却总想着别人。

他轻轻笑了。“锦觅。”

她没有醒。

“你也是。你也不应该这样。”

月亮很亮，照在两人身上。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