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流水一样滑过,转眼已是初冬。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锦觅裹着厚厚的斗篷,蹲在地上看蚂蚁——蚂蚁们已经不怎么出来了,偶尔有一只两只匆匆爬过,很快就钻进洞里不见了踪影。
“天冷了,它们都不出来了。”锦觅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裙子。
周生辰站在廊下,看着她,微微一笑。
“冬天到了,它们在洞里过冬。”
锦觅点点头,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他。
“周生辰,冬天是不是要下雪?”
“嗯。”
“下雪的时候,你陪我看雪?”
周生辰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口一软。
“好。”他说。
锦觅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然而雪还没下,中州又来人了。
这一次来的不是刘子行,而是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太监,带着一队禁军,直闯王府。
周生辰在正堂接待他们,面色平静,目光却冷得吓人。
“太后有旨。”太监尖着嗓子道,“南辰王周生辰,私藏妖女,蛊惑人心,意图谋反。着即押解入京,听候发落。”
周生辰看着那太监,一动不动。
“谋反?”他的声音很淡,“证据呢?”
太监冷笑一声:“殿下,您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那女子从何而来?为何凭空出现?不是妖女是什么?”
周生辰的目光更冷了。
“她是本王的救命恩人。”他说,“不是什么妖女。”
太监嘿嘿一笑:“殿下,这话您留着跟太后说吧。来人,请殿下上路!”
禁军上前,围住周生辰。
周生辰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说:“让我和她说句话。”
太监想了想,点点头:“殿下请便。不过别怪下官没提醒您,太后娘娘可等着呢。”
锦觅正在院子里看书,忽然看到周生辰走进来。
他的脸色很平静,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生辰?”她站起来,“怎么了?”
周生辰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锦觅。”他说。
“嗯?”
“我要去中州一趟。”
锦觅愣了一下:“又去?”
周生辰点点头。
“这次去多久?”
周生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在府里好好待着,”他说,“听宏晓誉的话。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去。”
锦觅眨眨眼,觉得他今天特别奇怪。
“周生辰,”她忽然抓住他的袖子,“你是不是又要出事?”
周生辰看着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不会。”他说,“我很快就回来。”
锦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
“那你早点回来。”她说,“下雪了要陪我看雪的。”
周生辰点点头。
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锦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忽然,她跑了几步,追上去。
“周生辰!”
周生辰回头。
锦觅站在院门口,看着他。
“你……你要好好的。”她说。
周生辰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阳光。
“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锦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风很冷,吹得她脸都麻了。
她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走回院子里,蹲下来,看着那个空空的蚂蚁洞。
蚂蚁们都不出来了。
她也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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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生辰走后第五天,消息传来。
宏晓誉冲进锦觅的院子时,脸色白得像纸。
“锦觅。”她的声音在发抖,“师父他……”
锦觅站起来,看着她。
“周生辰怎么了?”
宏晓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云跟在后面,眼睛红红的。
凤俏站在门口,握着剑的手在抖。
锦觅看看他们,忽然觉得很慌。
“他怎么了?”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宏晓誉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太后说……谋反罪名成立,三日后……处死。”
锦觅愣住了。
她不太明白“处死”是什么意思。
但看到宏晓誉的表情,她知道,那一定是很不好的事。
“我去救他。”她说,转身就往外走。
宏晓誉一把拉住她。
“锦觅!”她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来不及了!这次……这次不一样!”
锦觅回头看她,眼睛亮得吓人。
“怎么不一样?”
宏晓誉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次……”她的声音哑了,“太后派了三千禁军,把师父单独关在一个地方。我们……我们救不了。”
锦觅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眼泪,看着谢云通红着眼眶,看着凤俏咬着嘴唇不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周生辰,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心口忽然很痛。
痛得像有人在用刀子剜。
她捂住心口,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周生辰……”她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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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锦觅没有睡觉。
她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很圆,和以前一样亮。
但看月亮的人,不在了。
她想起周生辰陪她看月亮的样子。
他就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
她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她才知道,有人陪着,和一个人,是不一样的。
她忽然想起他问过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她当时说:“那我就去找你。找到为止。”
她不知道那句话会成真。
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宏晓誉拦住了她。
“锦觅,你去哪儿?”
锦觅看着她,认真地说:“我去找周生辰。”
宏晓誉的眼眶红了。
“锦觅,”她的声音在发抖,“师父他……已经……”
锦觅摇摇头,打断她。
“他说过的,”她说,“有事就找他。现在他有事,我要去找他。”
宏晓誉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云走过来,想劝,却被凤俏拉住了。
凤俏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锦觅绕过宏晓誉,继续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她忽然停下来。
月光下,那棵老槐树静静地立着。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干上,那些刻痕还在。
“周生辰”三个字,还是那么深。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大步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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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拦住她。
她就那么一个人,骑着马,往中州的方向去了。
夜风很冷,吹得她浑身发抖,但她没有停。
她只是不停地往前走,往前走。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到了。
中州城门口,禁军林立,戒备森严。
她下马,走过去。
“站住!”一个禁军拦住她,“什么人?”
锦觅抬起头,看着他。
“我要找周生辰。”她说。
那个禁军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说的话,而是因为她的脸。
那是一张绝美的脸,美得不像凡间的人。
“你……”禁军张了张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锦觅看着他,又问了一遍:“周生辰在哪儿?”
禁军这才回过神来,板起脸:“重犯之地,闲人免进!”
锦觅眨眨眼,忽然抽出霜华剑。
禁军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锦觅没理他,举剑就往前冲。
更多的禁军涌上来,围住她。
锦觅挥舞着剑,往前冲。
她不会打架,只会横冲直撞。
但她的剑很锋利,谁挡她,她就砍谁。
血溅在她脸上,身上,她不管。
她只是不停地往前冲。
她要找周生辰。
找到他,带他回家。
不知道冲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了那个地方。
一座高台,四周全是禁军。
高台上,跪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囚服,头发披散着,背脊却挺得笔直。
周生辰。
锦觅喊了一声,往前冲。
禁军涌上来,拦住她。
她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喊。
“周生辰!周生辰!”
高台上的人动了动,转过头来。
他看到她了。
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亮了起来。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温柔。
“傻瓜。”他说,声音很轻,隔着那么远,她却听到了。
“你怎么又来了?”
锦觅拼命往前冲,却被人死死按住。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来救你!”她喊,“你说过的,让我等你的!你骗人!”
周生辰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春水。
“对不起。”他说。
然后他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锦觅拼命挣扎,却挣不开。
忽然,高台上有人动了。
锦觅抬起头,看到一个人举起了一把刀。
阳光下,那把刀闪着寒光。
锦觅愣住了。
“不要——!”
她撕心裂肺地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把刀落了下去。
血,溅得很高很高。
锦觅的喊声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她看着高台上那个人,看着他的身体倒下去,看着血流了一地。
他再也没有转过头来看她。
再也没有喊她“傻瓜”。
再也没有笑。
锦觅跪在地上,看着那个方向。
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来拉她。
她挣开,继续跪着。
再有人来拉,再挣开。
她就那么跪着,从天亮跪到天黑,从天黑跪到天亮。
她不哭,不闹,不说话。
就那么跪着。
看着那个方向。
看着那摊已经干涸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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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是宏晓誉把她带回去的。
她不知道宏晓誉怎么找到她的,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回去的。
她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了。
屋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她坐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亮。
但看月亮的人,不在了。
她忽然想起周生辰问过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她当时说:“那我就去找你。找到为止。”
她现在才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转过身,打开床头的盒子。
盒子里,有周生辰的信,有他送的玉佩,有她编的草蚂蚱——他后来还给她了,说是“替我先收着”。
有漼时宜的信,有她送的帕子。
有谢云的纸条,凤俏的书页,周天行的画,漼风的点心盒。
她都收着。
都记得是谁给的。
现在,周生辰不在了。
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样一样放回去。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心口很痛,很痛。
但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只知道,周生辰不在了。
那个会给她送书、陪她看蚂蚁、说“我保护你”的人,不在了。
她翻了个身,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
她只是觉得,脸上有点湿。
她伸手摸了摸,是水。
为什么会有水呢?
她不明白。
她只是躺着,看着黑暗的帐顶。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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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系统提示:当前世界功德值:2345。任务进度:65%。宿主情感状态:陨丹稳定,未有任何波动。】
锦觅没有听到。
她只是躺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那颗陨丹,依旧安安稳稳地待在她体内。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